暮色漫过落地窗,城市远处的霓虹朦胧晕开一层柔光。案头摊开的不只有容锦亭晚年整理的军政札记,还有几本泛黄的手抄野史,记载着大曜开国之前,元贞起兵乱世的旧事。
齐诡安静坐在一旁,指尖随意摩挲着书页边缘。方才二人感慨容锦亭看透人心的城府,远胜历经几世轮回的他们二人。元湘薇垂眸望着那些零散的史料,思绪顺着文字,飘回千年之前战火四起的动荡岁月。彼时前朝昏主在位,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官吏鱼肉乡里,土地兼并严重,连年灾荒无人赈济,四方流民四散逃亡,百姓流离失所,天下早已民不聊生。各地义军揭竿而起,诸侯割据混战,元贞于西北起兵,拉起一支叛军,就是在这样乱世之中,容锦亭投身元贞麾下。
元湘薇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悠远,像低声复盘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世人大多只记得永昌九年之后,容锦亭以摄政王身份独揽朝权,手段冷峻严苛,法度森严,却很少有人深究,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权倾朝野的位置。”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说起当年旧事。元贞为人多疑,生性猜忌深重,纵使起兵举义,身边聚集一众能人志士,却很难真正信任任何人。即便是名扬四方、智计百出的各路幕僚谋士,元贞心中始终存有戒备,遇事多是利用,不敢倾心托付。就连我的第二世夫君云情礼,满腹经纶,擅长策论谋划,精于朝堂纵横之术,文采谋略冠绝一时,可元贞对他同样心存提防,遇事只听计策,不交兵权,不托心腹要事。
满帐文武之中,元贞唯独全然信任的人,只有容锦亭一人。
单凭这份君主毫无保留的托付,便足以窥见容锦亭的过人本事。
云情礼长于文略,善朝堂斡旋,精于人情博弈,可不善行军布阵,不懂带兵治军,只能坐镇后方谋划方略,无法亲临战场统御兵马。容锦亭却是文武兼修,文可草拟政令、规划税制户籍,梳理民政法度,安定新收服的州县,安抚流民,整顿吏治;武可整肃军纪,排兵布阵,领兵出征。他的统兵治军之能,杀伐决断的魄力,和常年镇守北疆、一身悍勇的师歌恕不相上下。师歌恕擅长野战冲锋,领兵凶悍凌厉;容锦亭擅长统筹大军调度,运筹全局,二人领兵风格不同,治军能力却旗鼓相当。
大曜王朝能够建立,元贞能够从一方叛军首领登临帝位,大半根基出自容锦亭之手。前期征战四方,平定各路割据势力,收拢流民扩充兵源,划定疆界,安抚新归附的城池百姓,制定初步的军政条例,皆是容锦亭主持筹划。
元贞打下江山之后,还有一桩旁人难以办成的事,亦是容锦亭促成,便是迎娶皇后黎初珑。
开国之初,时局动荡未定,朝野尚未安稳,天下战乱刚刚平息,人心惶惶。世家大族都不愿将自家女儿送入皇宫。乱世新朝根基不稳,前途未卜,入宫为后看似尊贵,实则风险重重,一旦朝局生变,最先受牵连的便是后宫后妃。名门女子大多心存顾虑,避之唯恐不及,无人愿意主动应选。
黎初珑出身书香世家,心性高傲,彼时心中对容锦亭暗藏一段隐晦情愫。二人相交日久,黎初珑倾慕他沉稳的气度、深不可测的城府,心中早已暗生情意。很少人清楚这件隐秘心事。以旁人眼光来看,黎初珑心中有情于容锦亭,断然不可能愿意舍弃心意,入宫做帝王的皇后。
可这件旁人无从插手的难题,最后依旧由容锦亭出面周旋。他与黎初珑深谈数次,剖析天下大势,讲明王朝初创的危局,陈述家国大局与个人私情的轻重。他没有威逼胁迫,只是将利弊、责任、将来的局势一一摊开。一番长谈之后,黎初珑思虑再三,放下藏于心底的儿女私情,以家国为重,主动上书自请入宫,册封皇后。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
元湘薇缓缓说道,言语间带着几分唏嘘。
“那个时候,云情礼并不在朝堂中枢。当时我获罪自请流放崖州,云情礼为护我周全,舍弃自身势力,一路陪同我远赴南疆蛮荒之地避祸。开国建朝、选立皇后这一段关键往事,他全程不在中枢朝堂,并未亲身参与。”
云情礼擅长文策,却对乱世兵权若既若离,又恰逢陪伴她流放崖州,错过了王朝初创最核心的一段权力洗牌。等到数年后二人自崖州返回京城,朝堂格局早已定型,兵权大半掌握在容锦亭手中,朝堂已尽数都是容锦亭的人。元贞心中最信任的心腹之人,早已牢牢站稳根基。
齐诡静静听完这番过往,沉默许久。
“元贞一生多疑,连智士云情礼都不能全然放心,偏偏独独信任容锦亭。这份信任,从来不是凭空得来。容锦亭不仅懂人心,懂权谋,懂治军安民,更懂得取舍。他可以说服爱慕自己的女子放下私情,以社稷大局为先。这份冷静克制,这份大局观,云情礼没有,我没有,你也没有。”
云情礼过于温和,重人情道义,遇事容易顾及情面,优柔寡断;齐诡一生太重执念情爱,凡事容易被情绪左右;元湘薇常怀悲悯之心,遇事总顾及人情冷暖。唯独容锦亭,懂得割舍私情,权衡利弊,分清私念与大局。
元湘薇轻轻颔首。
“也正是因为这份冷静通透,后来元贞登上帝位,唯一皇子年幼,朝野人心浮动。元贞深知朝中无人能够压服一众骄兵悍将,也唯有容锦亭可以稳住大局。登基不久自己为平衡朝堂后宫势力焦头烂额之际,默许容锦亭在宫中扶值自身势力,后来临终托孤,皇后黎初珑将幼主托付于他,命他摄政监国。这才有了后来永昌九年那场征兵之辩。”
千年光阴流转,王朝兴衰起落早已尘埃落定。回头再看,容锦亭一生的行事逻辑,早在开国之初便已经定型。他看透人心利弊,舍弃个人私情,优先权衡社稷长久安稳,所以行事冷硬,不愿轻易为人情开口子。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喧嚣慢慢沉寂。前朝烽烟往事,君臣猜忌离合,权谋人心博弈,全部化作纸上寥寥数行记载。后人读史,往往只看见他铁律冷酷,却很少看见乱世之中,他一步步走上来时,所看透的乱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