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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分朝夕,乱起急危

未讲完的故事:容锦亭与元湘薇的朝堂对峙

元湘薇听罢一番关于民心公信的论辩,稍作沉吟,继而缓缓开口,将话题落脚于官民矛盾与社会安定之上。

臣明白,安稳方是民心长久的根基。可世间大多数民间冲突,官民隔阂,乃至聚众起事,究其缘由,多半源于赋税盘剥过重。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层层叠加,官吏借机肆意勒索摊派,百姓不堪层层压榨,积怨日久,便心生愤懑,官民之间隔阂渐深,摩擦不断,小事极易激化为冲突,矛盾积攒到极致,便会爆发抗税暴动。

若是提前裁撤冗杂税目,严控征税名目,从源头减少额外摊派,民间日积月累的怨怼便无从滋生。官民之间少了因征税而起的摩擦猜忌,彼此隔阂慢慢消解,关系趋于平和,社会矛盾自然随之缓和,不必等到积怨爆发之后,再耗费心力去平息动乱。

元湘薇语调平缓,直指民怨产生的直接诱因。这番观点贴合民间直观疾苦,也是历来朝野上下普遍认同的道理。满朝文武垂耳静听,静待容锦亭作答。

容锦亭神色沉静,缓缓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冷静沉稳,条理分明地剖析民怨的两种形态。

“夫人以为,民怨来自税目繁多,裁撤杂税,便可消弭矛盾。可夫人只看到集中爆发的激怨,却忽略了潜藏在民间日积月累的隐怨。”

赋税引发动乱,分两种情形。第一种,便是一年一两次大额征税,压力骤然倾泻于百姓身上,短时间内负担陡增,怨气集中爆发,百姓被逼至绝境,铤而走险,聚众抗税。这是骤然激化的尖锐矛盾,来势迅猛,动静浩大,朝野上下一眼便能察觉。夫人主张废除杂税,简化税种,目的便是消除这种骤然爆发的激烈民怨,避免矛盾骤然激化,这一点,本王并不否认。

可若是税种简约,税负全部集中于田赋与商税。平日百姓不必缴纳细碎赋税,感受不到朝堂赋税的存在,看似民间风平浪静,官民之间并无争执,怨气看似消散无踪。可所有压力只是暂时潜藏起来,并非彻底消解。

丰年收成尚可,百姓尚能勉强承担税额,矛盾潜伏不显露。一旦遭遇荒年歉收,或是商贸萧条,百姓收入锐减,待到征税之日一次性足额上缴赋税,压力骤然倾泻。平日没有零星的负担做缓冲,百姓习惯了无税的松弛状态,陡然面对大额征缴,心理落差极大,怨气会在短时间猛然暴涨。平日积压的隐怨,一朝尽数迸发,矛盾爆发得更为猛烈,规模更大,动乱波及更广。

繁杂细碎的赋税,税负轻,征收频次匀散。百姓长年承担小额赋税,压力被拆分到日常之中,虽平日里细碎琐碎,难免心生微怨。但怨绪是零散、平缓的,一点点随日常生计慢慢释放,不会长期压抑积攒。官民之间因为日常征税常有往来,官吏日常行事有所监察约束,百姓心中不满也多是细碎牢骚,很难形成大范围共同的愤恨。零散细碎的怨言,难以凝聚成万众一心的反抗意志。

夫人以为杂税是民怨根源,其实真正搅动大乱的,不是细碎零散的怨气,而是压力长期压抑,一朝骤然倾泻的绝境之怨。零散之怨易疏导,绝境之怨难平复。

再者,夫人所言苛捐杂税作乱,祸根不在税目细碎,而在地方官吏不受节制,私自加派滥征。若是中央税权不收归朝廷,即便今日废除所有杂税,日后地方官吏依旧可以私下巧立名目,私自摊派徭役、临时征敛,换一种方式盘剥百姓。矛盾根源在于地方权力缺少约束,不在于税种多少。

倘若只一味删减税种,却没有分摊税负的手段,没有国库储备缓冲。一旦荒年来临,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钱粮赈灾,无安抚流民之资。百姓衣食无着,生存无以为继,即便没有赋税逼迫,饥荒流离本身,依旧会催生民变。届时引发动乱的根源,早已脱离赋税本身。

精简税目,只能消除显性的赋税矛盾,却解决不了灾荒、流民、贫富差距这些深层隐患。只能暂缓眼前官民摩擦,无法根除乱世祸源。

“真正想要长久缓和社会矛盾,有两条路径。一是疏导怨气,不让压力集中爆发;二是储备财力,危机来临之时,有手段安抚百姓,消解祸乱苗头。”

细碎杂税合理规制,税额轻微,压力平摊于四季,怨气随日常慢慢疏导,不至于一朝集中爆发;国库常年积存钱粮,灾年可赈济安抚,不让百姓被逼至绝境。怨气有疏解,危机有缓冲,这才是长久稳住社会矛盾的办法。

一味删减税目,看似暂时平息当下的官民摩擦,实则将矛盾延后积压,风险不断累积,待到时机成熟,便是更为猛烈的动荡。一时的平和,换来的是日后更为深重的祸乱。

容锦亭话音落下。

元湘薇心中清楚,自己着眼的是当下可见的官民摩擦,化解眼前直观的冲突;而容锦亭考量的,是矛盾的延后堆积与风险爆发。一个重在当下疏导表象的矛盾,一个重在长久规避深层的祸乱,二人看待社会矛盾的角度,终究深浅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