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风势凝滞,方才戍边守腹的政见之争尚未落幕,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屏息凝神,无人敢搅朝堂半分秩序。阶前二人对峙,一怀仁恤苍生之心,一守江山铁血之规,政见相悖,寸厘不让。
元湘薇抬眸,神色坦荡从容,并无半分被驳斥后的退让怯懦。她身为臣者,心系士卒疾苦,始终认定自己的改制之策利军利国、无过无害,遂再度据理力争,字句清明,直指防务根本:
“容大人所言祸患,臣始终不解。臣此番改制,本心只为提升戍边战斗力,绝无半分乱政祸军之意。边疆之地,风沙肆虐、寒暑无常,蛮夷部族狡黠凶悍,边境摩擦、潜伏危机无时不有,最需精锐力量镇守国门。精壮之士体力充沛、筋骨强健、反应敏捷,正值勇武鼎盛之年,无年迈体衰之疲,无伤病缠身之累。令其专职戍边,可摒弃冗杂内务牵绊,一心一意钻研守御战法、操练边关防务,集中全部精力应对边境复杂环境与潜在威胁。”
她语气恳切,条理清晰,字字皆是务实治军的考量:“如此排布,是让强者居危岗、担重任,让核心防务力量纯粹且高效,边关防线固若金汤。臣观此策,利在边防、益在军伍,无害无祸,何来大人口中埋百年兵祸之说?”
在元湘薇看来,强弱分岗、各司其职,是最公允、最体恤军情、最贴合实战的规制。壮者尽其才、守其土,弱者安其身、守其城,既不负年少勇武将士的报国之力,亦不苛待为国负伤、年迈力衰的老兵,是两全其美的仁政,绝无滋生乱象的隐患。
话音落定,殿内寂然无声。一众文臣暗自颔首,皆觉圣夫人所言句句在理,精兵专守边疆,本就是强军固防的正道,实在看不出半分弊端。
可立于对面的容锦亭,眸色冷沉如寒潭,无半分松动。他执掌大曜军政多年,阅尽人心诡谲、世态炎凉,所见从不是一时军务利弊,而是根植人性、绵延万世的家国隐患。他衣笔微沉,气场凛冽,字字如铁,沉声反驳,直击新政最致命的漏洞:
“圣夫人只观军务表象,未见人性根本。你只知精壮专职戍边可强防务,却不知人性天生趋乐避苦、趋安避危。这世间所有国朝积弊、军心涣散、世风颓败,皆起于一念安逸、一丝私心。你以为无害的新规,恰恰是撕开天下投机避役的第一道裂口。”
容锦亭向前半步,目光扫过满堂朝臣,威严沉肃,声震殿宇,句句诛心:
“若今日大开口子,定立‘老弱留内、精壮戍边’之制,将腹地划为安乐之乡,将边疆定为苦寒险地,高下、劳逸、安危即刻分明。往后天下士卒,再无人愿守边关、甘赴苦寒沙场!人人皆生投机侥幸之心,皆思避危趋安之道。”
他层层剖析人性乱象,预判日后举国颓势,逻辑缜密,无可辩驳:“届时军中风气必彻底崩坏。体魄未衰者,刻意示弱藏锋、推诿疲弱;身无伤病者,刻意虚报体弱、佯装劳损;年岁未老者,故作衰态、倚老卖老。人人伪装孱弱,人人推脱边役,不择手段只求留守安稳富庶的腹地,躲避边疆风沙磨砺、浴血血战之苦。”
“无人再争报国之功,无人再守戍土之责,全军上下,唯求安逸、唯避危难!”
短短数语,道尽松弛规制背后的滔天隐患。一时仁善的划分,终将演变成万世难除的民风弊病。
容锦亭眸色愈发冷厉,继续厉声言道,字字皆是治国治军的铁血真谛:“长此以往,风气浸染朝野,军心即是民心,军弊即是国弊。举国之人皆畏边疆苦寒,举国士卒皆避沙场危难,人人贪图内陆安逸闲适,无人愿为国门赴险牺牲。天下避险之私生根发芽,代代相传,届时大曜无可用之兵、无愿战之士,边疆空洞、防务松弛,蛮夷环伺之下,江山社稷何以安存?”
这便是他拼死阻拦元湘薇新政的根本缘由。
元湘薇的改制,着眼于当下战力最优,求一时军务公允、一时士卒安乐;而容锦亭的轮戍之规,着眼于根除人性私心,求万世风气端正、百年江山稳固。
念及此处,容锦亭语气决绝,重申自己坚守多年、绝不更改的军制底线:“本王推行全员轮戍之制,不求一时军务便捷,不求一时人心感念,只为堵死天下所有投机漏洞,斩断世人一切避战私心。无论强弱、老少、健残,但凡为大曜士卒,皆需遍历边疆、亲历苦寒、直面战火。无人可以特例留守腹地,无人可以制度规避危难。”
“唯有让举国将士皆知苦无特例、危无偏避,无人可以投机取巧、趋安避祸,方能彻底根除军民畏苦趋安的劣根,碾碎天下避险自保的私心。让尚武之风长存,让报国之心不灭,让大曜军魂代代不息,这才是固国安邦的长久正道。”
殿外春风不息,殿内政见分野泾渭分明。
元湘薇守的是个体仁善、当下公允,以人之力定岗位,以体恤之心安军心,看似周全温柔;容锦亭守的是制度森严、万世平衡,以规矩束人性,以严苛绝乱象,看似冷酷无情,却护住了一个王朝最根本的风骨与底气。
文武百官静立无言,终于彻悟,今日之争,从不是强弱分守的军务小事,而是仁政姑息与铁规定根的立国大道之争。一时无害的仁政,纵容的是人心私欲;万古不变的轮戍,镇住的是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