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烛火摇摇,秋霜浸透殿宇,将满朝对峙的凝滞氛围压至极致。辅政权责之争层层剥析,从治理效率、朝野人心、派系党争,到朝堂追责体系的利弊博弈,早已跳出寻常政务争辩,直指大曜双辅共治的国运根基。元湘薇坚守分工理政可保政策连续、规避人走政息的弊病,自认制度完善便可平衡权责、规整朝纲,却不知其看似周全的规制,落在双摄政王共治的格局中,会酿成无可挽回的朝堂失衡。
容锦亭立在玄色光影之中,眸色深沉如寒潭,褪去此前凌厉的驳斥,只剩洞悉世事的冷肃通透。他不再泛谈百官推诿的通病,而是以眼前最真切、最贵重的朝局根基——他与元湘薇二人的双王辅政格局为例,剖开分工权责制最致命、最无人预料的隐患。
“圣夫人始终笃信,权责明晰、分工各司其职,便可理政无忧、追责有序。你笃定分工能补朝政疏漏、续国策绵长,却唯独漏算了当下最关键的一点——如今大曜,是你我二人双辅共治,无上下绝对尊卑,无单一独断主纲。”
他声线沉缓有力,响彻肃穆大殿,让满殿文武尽数凝神静听。
“你方才所言追责推诿,是寻常朝臣主副之争的弊病。可你我身为摄政,总揽举国乾坤、执掌王朝命脉,与寻常州县官吏、中枢臣子全然不同。寻常官员会趋利避害、避责甩锅,可你我,恰恰是这朝堂最不会推诿罪责的两个人。”
此言一出,元湘薇心头微震,抬眸望向眼前神色冷峻的男子。
她素来心性磊落,为公履职,但凡理政有失、政令出错,从无遮掩逃避之心,遇事必先自省自责,甘愿领受罪责,绝不苟且推诿。而容锦亭执掌中枢多年,铁血自律、严苛律己,以社稷安稳为毕生己任,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功过坦荡,亦从无贪功避过、嫁祸他人的行径。
二人品性,皆是朝野顶尖的坦荡为公,无半分苟且私心。可恰恰是这份无私本心,在明晰分工、拆分权责的摄政格局下,会酿成滔天朝局祸患。
容锦亭目光沉沉锁住她,字字诛心,层层推演结局:“你最是刚正执拗,心性赤诚,若日后你分管的民生新政、州县教化出了纰漏,或是你主导的政令落地偏差、累及百姓,以你的性子,绝不会推脱半分。你不会归咎规制不全,不会推诿时局所限,更不会牵连下属,只会满心愧疚自责,将所有过错、所有罪责,尽数揽于你圣夫人一身。”
“而本王执掌中枢权纲,总领朝野大局,身负托孤重任,守着大曜百年基业。但凡天下理政有失、国策偏差,无论是否归我分管、是否由我决断,本王身为当朝主辅,居高位掌大权,便自认有督查不周、镇守不力之过。”
他语气坦荡,直面自身本心:“真若国事有失,本王亦不会置身事外,不会以分工明晰、权责有界为由撇清自身,只会将举国疏漏、政令过错,悉数揽于己身,自认渎职失责。”
元湘薇眉心紧蹙,心底已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倾覆危机,却依旧沉默听着,未曾辩驳。
“如此一来,朝堂便会出现最荒诞、最无解的乱象。”容锦亭语气陡然加重,威压席卷整座紫宸殿,“一桩国策失误,一桩天下纰漏,你我二人,双双揽责,双双认罪。”
往日权责混沌、副职附庸之时,诸事归主官决断,功过皆有唯一归处,有功则中枢得誉,有过则主官担责,条理清晰、奖惩单一,朝堂从无混乱。可一旦按元湘薇的规制,主副分工、权责分立,二人各掌一方实权,各自理政履职,结局便彻底颠倒。
容锦亭缓缓拆解这无解的死局,字字句句,皆是国运危亡:
“同一件错事,双辅双双领罪;同一场纰漏,两位摄政双双自责。朝野上下,无人能辨,过错究竟在谁?罪责究竟归谁?是民生分管之失,还是中枢总纲之弊?是细则推行有误,还是大局把控不周?”
“原本单一明晰的追责体系,瞬间彻底崩塌。”
“你主动揽责,是履职赤诚;本王主动担过,是辅政本分。可两份罪责叠加,便会让朝堂法度彻底失准。”
容锦亭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线凛冽:“百官见状,只会茫然无措。不知该罚圣夫人,还是该责本王?不知此次纰漏,究竟是新政之弊,还是旧制之失?赏罚无凭,追责无据,法度失了唯一的准绳。”
更可怖的,是乱象之后蔓延的朝野人心与国运颓势。
“长此以往,但凡朝堂有失,双辅争相请罪、争相领罚。无罪可细分,无过可独归。轻则朝堂法度混乱、赏罚失序,重则朝野人心浮动、尊卑失矩。”
“摄政权责模糊,过错重叠不清,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大曜中枢?”容锦亭字字沉重,直击要害,“世人只会觉得,当朝双辅理政,规制混乱、纲纪不明,连自身功过对错都无法厘清,何以执掌天下、安抚万民?地方州县会心生轻慢,边境将士会心存疑虑,世族门阀会伺机观望,朝野威严尽数崩塌。”
他顿了顿,道出最沉痛的终局:
“你以为分工制是精细理政、长久安稳,可你不知,无私之人为官,最适配模糊权责;唯私心之人当道,才需清晰分责。”
“你我不贪功、不避祸、敢担责,本是社稷之幸。可落在你主张的分工权责制中,便成了社稷之祸。双辅争相揽责,过错叠加、罪责混沌、法度崩坏、纲纪紊乱。”
“到那时,朝堂无规整刑赏,百官无履职敬畏,政令无落地根基,国运无安稳底气。看似精准周全的分工革新,终将以双辅赤诚之心,毁掉大曜数朝沉淀的朝堂秩序。”
秋风穿殿,瑟瑟作响,吹散了元湘薇心中理想化的理政构想。她所求的是长治有序、施策连续,却终究未曾料到,自己与容锦亭最可贵的为公本心,竟会在全新规制之下,沦为倾覆朝纲、拖累国运的最大隐患。无私揽责,本是贤臣风骨,可双辅同责、功过无界,终究只会让煌煌大曜,陷入无序无纲的永恒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