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偏殿连日争辩不休,二人围绕税制、民生、边防、吏治几番往复,元湘薇始终执着以轻税通商盘活边地,处处以兴盛市集、教化民风、长远收益立论。容锦亭几番拆解隐患,从物资外泄、外敌依附、官吏盘剥逐一驳斥,此刻心绪略带倦怠,又生出几分无奈,望着执意不改思路的元湘薇,开口点出高原边境独有的地理经济短板,一语挑明繁华背后潜藏的通胀危机。
容锦亭立身窗前,望向西北高原绵延远山,语调沉缓厚重,褪去先前凌厉的驳斥锋芒,多了几分立足地域实情的冷静剖析:“你事事向往通商兴旺、市井喧嚣,拿中原平原、江南水乡的商贸经验套用到边陲高原之上,却未曾细想地貌风物之别。边陲多高原山地,高寒苦寒、土地贫瘠,可耕作范围狭小,物产产出本就单薄有限,粮食、蔬果、本地物产的年产量固定,很难随着贸易兴盛随意增产。中原地势平缓,耕地连片,物产丰盈,商贸兴盛之时,本地物产可随之增产补给供需,物价不易失衡。高原边境没有这份地利条件,这是先天无法更改的短处。”
他徐徐理顺内在关联,点明贸易兴盛与物价变化的连锁反应:“一旦放开轻税,跨境往来日渐频繁,大量商贩携钱币涌入边地交易。市面流通的钱币骤然增多,可高原本地粮食、草料、果蔬、日用土特产产量固定不变,物资增量跟不上钱币增加的速度。市面上钱多货少,自然而然物价节节攀升,慢慢酿成通货膨胀。”
元湘薇闻言微微凝神,尚未开口辩解,容锦亭继续往下细说现实弊端,条理清晰直白:“起初贸易起步,商户往来不多,变化尚不明显。等到市集日渐热闹,外来商旅云集,边地家家户户靠摆摊、搬运、居间交易赚到银钱,手里钱币变多,可高原出产的吃食、柴薪、布料有限,供不应求之下,粮价、物价逐年往上抬升。百姓手里看着银子变多了,看似收入上涨,实则钱币购买力持续缩水,同等数额的银两,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到头来钱币慢慢不值钱。”
“看似通商增收,实则虚增收益。”容锦亭语气添了一丝凝重,直击百姓切身利弊,“不少边民忙活整日,经商劳作赚来银钱,转头就要面对居高不下的衣食开销。名义收入提高,实际生活水平并未变好,甚至部分不善经商、只靠务农畜牧为生的普通牧民农户,不会参与跨境贸易,没法从中获利增收,反倒要独自承受物价上涨的压力。一边是少数经商者钱财增多,一边是全体边民被动承担物价上涨的代价,贫富差距逐步拉大,贫苦牧民日子愈发艰难,反倒背离了你惠民利民的初衷。”
他又结合边境跨境贸易的特殊性,补充其中难以调控的难处:“内陆州县商贸出现物价波动,官府可以就近调集周边州县物资调剂补给,平抑市价,约束物价乱象。但高原边境相隔内陆千里迢迢,山路崎岖遥远,物资转运周期漫长、成本高昂,一旦边地因贸易过热发生通胀,朝廷来不及快速调拨物资驰援,地方官府手里储备有限,很难及时干预调控。物价一旦涨起来,短时间内无法回落,通胀局面长久僵持,久久难以平复。”
“繁华只是表面光景。”容锦亭抬眸看向对方,道破执念症结,“你眼里看见的是街市人头攒动、商铺林立的热闹繁荣,却忽略高原独特的经济短板。平原沃土经得起商贸扩张,高寒高原承载力有限,过度通商只会打破本地供需平衡,催生通胀弊病。到最后钱财贬值、物价飞涨,看似兴盛的市集只是浮华假象,反倒拖累寻常边民,得不偿失。你一心谋求通商繁荣,却忽略地域承载力带来的经济隐患,这般谋划太过片面。”
元湘薇默然思索片刻,想要提出官府调控、限制商户规模的折中办法,却清楚高原转运艰难、调控手段受限,难以彻底规避隐患。殿内空气沉静,地域先天局限带来的经济难题,又成为横亘在轻税通商构想面前一道难以逾越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