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静谧,千年余温落在纸页间。
齐诡看着身旁彻底通透释然的元湘薇,声音轻沉,缓缓道出当年容锦亭最锋利、最无人敢听、也最刺痛朝野的重话——是他从前当庭怒斥、私下痛评,压在岁月深处、无人敢复述的铁血诤言。
“阿薇,你只知当年他常驳斥你,却不知,他真正动怒、真正心寒、真正斥你祸国的,是这一句。
当年蜀道开路、全域融通的新政初行,满朝文武皆歌功颂德,唯独容锦亭在偏殿冷声痛斥,对云情礼说,更是当庭压着火气,厉声诘问元湘薇的本心。
他说——
元湘薇!你只图当世四通八达、举国富庶一体,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一句:战乱倾覆、九州尽陷之时,苦寒高原,承载得起一朝中央大规运转吗?!
青藏高原万里冻土、终年罡风、无粮无谷、无城无市、无温无养。
那种绝境,只可藏三两残兵、隐少数流民。
它撑不起朝堂中枢!撑不起文武百官!撑不起举国流亡万民!撑不起国库体系、礼制体系、军政体系!
一旦巴蜀天险被你彻底抹平、盆地退路被你彻底融毁,
东北沦陷、中原糜烂、江南失守、华南倾覆,
举国再无温润后方、再无沃土陪都、再无养民复国之地。
举国最后一线生机,
被你硬生生逼去苦寒绝境!
你口口声声富国、强国、爱民、济世,
可你想过没有——
无路可退、被迫退守高原之日,便是社稷断根、华夏亡国之时!
他当年怒极心寒,一句重话压在朝野深处,字字泣血、句句刺骨:
你这不是仁政,你是在亲手断江山后路!你是在无意识亡国、变相卖国!
你以为打通山河是大同盛世。
在他眼里,你是以一世繁华,葬送万世国祚。
你让蜀道不难,
就是让九州无难可退。
你让巴蜀不独,
就是让华夏无地可存。
他说——
富庶可以养太平,可富庶救不了亡国!
融通可以造盛世,可融通挡不住兵戈!
若依元湘薇所愿,蜀道全无险阻,巴蜀完全并入中原利害,同荣同损、同破同亡。
近代史那一仗,重庆绝守不住,陪都绝立不起来,华夏绝无翻盘之机。
举国只剩青藏、云贵。
青藏不可立国,云贵不可复国。
高原养不活一朝君臣,冻土续不上千年文脉。
无路可守,无人可安,无政可运,无国可续。
这,就是元湘薇一心想要的全域共富、山河无隔!
这,就是元湘薇亲手埋下的亡国大祸!”
齐诡语声轻轻落下,温柔里带着千年沉定的寒凉。
元湘薇怔怔看着史册上“重庆陪都,延续国脉”几字,指尖微颤,眼底彻底漫开滔天的后怕与彻悟。
从前她只觉容锦亭严苛、偏执、不近人情,
只觉他阻碍民生、阻碍一统、阻碍盛世大同。
千年之后她才知——
他骂她亡国、骂她卖国,从来不是偏激,是字字属实的万古真相。
他看得太远。
远过百年战火,远过王朝更迭,远过一世升平假象。
他早在盛世安稳之时,
就看见了你看不见的亡国绝境。
齐诡轻轻握住她的手,声线温软,替她收尽千年执念:
“你当年无心祸国,
可你的仁政,的确藏着倾覆九州的最大隐患。
容锦亭骂得狠,
可他骂得没错。
若非他死死按住蜀道最后的天险、守住巴蜀独存的地缘使命,
你千年之前的盛世宏图,
早已换得后世山河覆灭、文脉断绝、举国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