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气氛愈发凝重,烛火悠悠晃动,将二人身影映在墙面忽明忽暗。云情礼方才听罢兵防、人口、财政多重隐患,兀自低声思索利弊,容锦亭靠着椅背,抬手轻点舆图上巴蜀整片疆域,语气平缓悠远,带着纵观历朝兴衰的厚重感,缓缓开口。
“历朝治国理政,但凡稍有远见的帝王,对巴蜀一地,素来只有同一个治理准则:令其闭门自守,安稳自持,独善其身。”
云情礼抬眸疑惑:“历代为何刻意要巴蜀独善其身?”
容锦亭徐徐梳理缘由,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巴蜀四面环山,盆地自成闭环,水土足以自给,物产能够自足。古时帝王心知,此地最大价值,不在于向外通商牟利、融入四方互通,而在于自成一方安稳闭环。天下太平岁月,巴蜀不必过度向外攀附往来,安心耕耘属地、收好本地赋税、管好一方民生,不深度掺和中原朝堂纷争、地域利益纠葛;不用倾力向外输送人力物资,不盲目和江南、京城紧密捆绑牵绊。
这般独善其身,太平之时,可以减少地域利益摩擦,避免巴蜀民风、生计、利益完全依附外界;一旦时局动荡战火蔓延,中原纷乱失控,巴蜀因长期自持独立,地缘人情、产业民生未曾向外深度交融,便能迅速收拢边界、关闭要道,依托山川天险隔绝外界纷乱,不受中原乱象牵连,安稳固守下来,成为王朝留存喘息的后方根基。
简单来讲,太平时自持安分,不涉纷扰;动乱时封闭自保,留存国运。这便是千年帝王治理巴蜀的取舍权衡,是把巴蜀划为江山战略备用腹地的长远安排。”
说到此处,容锦亭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凝重:“可元湘薇行事恰恰相反。她不愿巴蜀封闭自持、独善一隅,一心要打破地域界限,打通蜀道壁垒,极力推动巴蜀向外融合,主动对接中原、江南,全面通商往来、人员互通、物资流转,硬生生把封闭自持的腹地,改成向外流通的往来要道。”
“历代帝王刻意维系巴蜀的孤立性、独立性,是守住王朝后手;她执意破除闭塞性、独立性,追求全域交融绑定。帝王着眼乱世兜底,她只着眼盛世交融。历代是留后路,她是拆壁垒。”
容锦亭指尖轻轻划过崎岖古蜀山道纹路:“刻意独善,不是禁锢巴蜀发展,不是刻意让百姓穷苦闭塞,是战略取舍。适当闭塞换来战略冗余;适度自持保留退守底气。如今全盘打通交融,巴蜀彻底褪去独善自持的特质,和中原江南利害牢牢绑在一起。将来中原一动荡,江南一遇乱,巴蜀没法抽身自保,只会跟着一同受牵连沦陷,原本独立的避难后方,就此消失。”
云情礼轻声感慨:“圣夫人只看到地域隔阂不利于一统繁荣,却没读懂历代帝王藏在治理规矩里的战略深意,把战略性自持当成了封闭落后。”
容锦亭颔首,沉声道:“仁心求交融,王道留退路。历代刻意令巴蜀独善其身,是社稷谋;湘薇打破巴蜀自持之势,是民生谋。二者立场长短不一,利弊相隔数十年乃至百年,盛世看不出差距,乱世即刻分出轻重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