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人声缓缓淡去,齐诡望着兀自思索怅然的元湘薇,接着缓缓道出当年容锦亭私下深思的另一层隐忧,也是朝堂争辩里不曾直白铺开的人情家事考量。
“从前容锦亭闲暇之时同我细说过他不肯松缓丝税的一桩缘由,不止社稷产业、文脉风气,还有乡间家家户户的夫妻相处、家庭分寸,你那时一心着眼生计增收,未曾往人情心绪上多想一层。”
齐诡语速平缓,细细拆解乡土固有的男耕女织格局。古来乡村既定分工本是男子下田耕耘种地,整年面朝黄土侍弄庄稼,风吹日晒、耗时费力,耕耘收成受天时旱涝牵制极大,除去留存口粮,余下售卖获利微薄,辛苦繁重却收益有限;女子居家守宅,闲时采桑养蚕、纺线织布,本是农闲副业,用来零碎补贴家用,补足柴米零碎开销,轻重劳逸、收入厚薄自有天然平衡。
“若是放开税负,桑蚕织造利润大涨,养蚕织布收益远超耕田种粮,局面就彻底颠倒了。”齐诡慢慢往下讲,“往后家中女子在家养蚕纺织,足不出户便能赚取丰厚银钱,获利轻松又可观;家中男子长年在外劳苦耕作,流汗受累,到头来收益远远不及妻子在家做活所得。长久下来,夫妻之间收入悬殊拉大,心态必然慢慢变化。”
元湘薇凝神静听,从前只想着妇人增收减轻家庭压力,从未琢磨过男女收入落差带来的心绪变化。
“乡下男人世代以耕田持家为责任,心底默认自己是家中主要劳力、养家支柱。一旦妻子副业收入远超自己主业耕耘所得,起初或许欣喜家境宽裕,时日一久,心里难免滋生憋屈、失落、自卑,甚至生出烦闷郁结。”
齐诡把乡土男子内敛羞于言说的心思娓娓道来:耕田是立身本分,终日辛苦奔波,反倒不如妻子静坐家中养蚕挣钱容易,慢慢生出无力感,自尊心受挫;日常相处里,无形之中底气减弱,言语行事不自觉拘谨。夫妻间慢慢生出隐晦隔阂,闲话争执变多,心生隔阂猜忌,往日平和融洽的居家氛围渐渐消散,无端生出夫妻矛盾、家庭龃龉。
“起初只是心绪别扭,日积月累,埋怨、沉闷、疏离接踵而来,好好的夫妻日渐寡淡,家中安稳和睦受损。”
齐诡道出容锦亭的思虑核心:“他坚持适度重税压缩蚕丝行业利润,便是刻意把养蚕织造控制在小幅补贴副业的范畴,不会变成暴利营生。让女子织业仅能补贴家用,不能碾压农耕收益,守住男耕女织原本的利弊平衡。耕田辛苦虽获利微薄,仍是家庭主要收入来源,保全男子劳作的价值感与家庭底气;妇人织业添补零碎开支,各司所长,劳逸收益互补,夫妻心态平和安稳,不易生出落差心结,维系乡间千家万户的家庭和睦。”
“你只看见妇人劳作辛苦,希望靠织造多挣钱财缓解家境贫寒;可忽略了收益失衡之后,潜藏在家家户户里的人情心绪、夫妻矛盾。朝堂税制看似只管产业赋税,实则牵连万家日常相处,治理乡土不能只算钱财账,还要算人情家庭账。”
元湘薇闻言默然半晌,渐渐恍然。当年争辩只站在女性谋生辛苦的角度考虑利弊,全然没顾及农耕男性的心理落差,没料到产业利润悬殊,会一步步撬动寻常人家的夫妻关系。容锦亭寸步不让的考量,早已细化到乡土细碎的人情冷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