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繁成习，方悟旧时节制

沿街缓步走过几家服装店，橱窗里四季衣衫款式层出不穷，花色剪裁年年翻新。元湘薇目光不经意掠过街边角落堆放的闲置旧衣、回收衣物的收纳点，又想起寻常人家居室光景，心头感慨层层叠加，又徐徐叹出一口气。

后世女子不必再像古时那般衣物寥寥，一季两三件衣裳轮换经年，新衣难得，件件爱惜缝补反复穿着。如今家家户户衣柜满满当当，女子衣物品类繁多，四季外衣、内衫、裙衫数不胜数，添置新衣轻易简便，花销压力远不及往昔。这本该是衣食富足的好事，可渐渐生出诸多浮华弊病。

不少衣裳购入之时满心欢喜，新鲜劲一过，仅仅穿一两回便搁置一旁；部分衣物完好无损、布料结实尚可常年穿着，只因样式过时、不再喜欢，便随手闲置丢弃；长年累月添置不停，衣柜越堆越满，冗余衣衫堆积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整理丢弃，白白耗费物料、耗费织造劳力。

元湘薇静静望着这番景象，神色落寞淡然，轻声开口自语。

“从前乡间日子清贫，织一匹丝布耗费数月心力，养蚕、抽丝、纺织日夜辛劳得来布料，缝制衣衫格外珍惜，缝补磨损反复穿戴多年，不肯轻易舍弃浪费。而今织造便捷、衣物易得，得来太过轻松，人心慢慢少了爱惜克制，养成随性添置、随意舍弃的习惯。”

她不由得回溯千年前朝堂争执，慢慢理清因果牵绊。当年自己竭力主张轻税放开桑蚕织造，降低成衣成本，让衣物平价易得，希望百姓不必困于衣衫匮乏，人人不愁穿戴。如今愿望全然实现，物质富足圆满，却衍生出奢靡浪费、不知惜物的风气。

回想容锦亭当年坚持重税管控织造规模，除守护蚕丝质地、防范弃粮改桑、制衡地方势力，还有一层隐深意：适度抬高丝织品获取成本，让人明白丝衣来之不易，收敛攀比浮华之心，养成勤俭持物的习性。物资获取太过轻易，世人便渐渐轻视劳作价值，肆意消耗挥霍。

“我一心想要打破束缚，让织造兴旺、衣物充裕，消解古时穿戴拮据的难处。如今美梦尽数成真，可富足之外，遗留了奢靡浪费的隐患。”元湘薇眉眼含怅，缓缓自省，“当年只看见克制税制约束民生便利，不曾料到物产过度易得之后，人心容易懈怠放纵，丢掉勤俭本分。”

富足本是好事，可无节制的产业繁荣，轻易降低织物价值感，潜移默化改变世风习性。一边是当年追求的衣食无忧，一边是富足滋生的浪费陋习，利弊相伴相生。

身旁齐诡默然听完她的感慨，缓缓说道：“管控从来不是刻意为难世人，是借分寸约束风气。太过易得之物，世人往往不懂珍重；历经辛劳换来的东西，方才懂得爱惜取舍。当年他思虑面面俱到，很多隐性长远弊病，只有岁月慢慢展露全貌。”

喧闹街市新衣络绎不绝，随处可见闲置弃置的衣物。元湘薇伫立良久，心中过往所有争辩执念慢慢释然，终于看清，当年两种政见没有绝对对错，只是一人着眼当下贫乏求富足，一人放眼长久富足防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