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珑望着神色冷绝的容锦亭,终是替天下万民道出最实在的公允,语声温沉却带着执拗的恻隐。
“可湘薇有功于世,不可抹煞。”
她缓步上前,细数元湘薇实打实的苍生功德:
“她引入占城稻韬,改良农种,让贫瘠偏远之地的子民,岁岁有收、得以吃饱穿暖,再无年年饥荒流离。她引种红薯、推广耐旱杂粮,让蛮荒崖州之地瘠土生金,彻底断绝海滨百姓代代相传的饥馑荒年。”
“无数底层黎民因她活下性命、得安生计。这般普惠万民的功德,难道也是错?她救苍生于饿殍,安百姓于流离,何来祸乱世道之说?”
黎初珑句句属实,皆是世人亲眼所见的盛世仁功,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面对满朝天下都认可的功德,容锦亭并未辩驳功绩,只抬眸,眼底是俯瞰万古水土天道的通透冷寂,声线沉稳凛然,一语道破天地至理。
“她能解一时饥饿,却解不了一方水土的宿命根源。”
他字字厚重,剖开世人看不懂的天地因果:
“太后只看见饥寒得解、万民得安的表象,却不知——世间每一方水土贫瘠、每一处地域苦寒、每一方子民困顿,从来都有它与生俱来的缘由。”
“为何崖州多瘴气、土地瘠薄、五谷难生?为何边陲偏远之地风雨无常、收成微薄、百姓劳碌清贫?”
“不是天道苛待万民,是一方水土自有一方业力,一方苍生自有一方命途。此地世代贫瘠,是此地山川地气、世代因果、本土轮回积淀的定数。百姓生于斯、长于斯、困于斯、劳于斯,是顺应此地水土天道、承接此地世代业缘。”
黎初珑眉心微蹙,静静听着这番从未有人言说的天地至理。
容锦亭语声愈发清绝,道破强行改土、逆天济民的深层祸根:
“人世疾苦,从来都是修心、修身、修德的道场。一地清贫,是一地子民的磨砺;一方饥馑,是一方苍生的修行。天道降苦,是为催人向善、勤耕积德、守道安分、代代修身。”
“元湘薇手持异世农术、异世粮种,强行篡改本土水土的生存法则,硬生生打破此地千万年的因果平衡。”
“她以异世外力,消此地之苦、破此地之难、灭此地之磨砺。看似救万民于水火,实则是替天地消业、替苍生避苦、替世道断修行。”
“人无磨砺不成品性,地无苦寒不成天道。百姓不历饥馑,便不知勤俭惜福;万民不经困顿,便不懂安分守道。所有本该代代承受的水土业力、世代修行,被她一朝以异世奇物尽数抹平。”
他目光凛冽,直击核心:
“水土之所以贫瘠,子民之所以清苦,世道之所以有难,皆有定因、皆有轮回、皆有天道安排。”
“她凭一己善意、异世神通,强行改写地域定数、截断水土因果、豁免万民磨难。今日她能让崖州无饥、边陲无荒,明日她便能以异世之法,全盘推翻大曜水土礼法、本土轮回!”
“一时温饱是善,乱万世水土天道、断万民修行根基,便是大过。”
“大曜万里河山,每一寸风土、每一种民生、每一方苦乐,皆是天道自衡。她拿异世器物强行衡平疾苦、篡改地域宿命,看似造福,实则是以异道破本道,以人情乱天道。”
殿外夜风沉落,满堂烛火寂然。
黎初珑怔立良久,终于听懂了他最深层的忌惮。
世人赞她救苦救难,唯有容锦亭看清:
她抹平的是百姓饥寒,撬动的是整座大曜山河的因果根基。
水土有因,苦难有道,天命不可随意周全,世道不可强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