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争执良久,容锦亭并未全然否定元湘薇整套分级代偿的构想,先前层层剖析阶层对立、依附剥削、人心涣散等弊病之后,语气稍稍缓和,客观点出这套政令不可忽视的两处益处,坦言其中确有可取之处。
“平心而论,你这套以财力代偿劳役的思路,并非一无是处,有两处实效,是旧制一刀切征役难以企及的好处。”
他条理清晰,先客观认可新政利民的优势,公允评判,不刻意全盘否定元湘薇的苦心。
“第一,能大幅减少民间家庭离散之苦。旧日不分贫富、不分家境强制征调民夫远赴河工、城防,贫民家中唯一青壮常年离家数月乃至数年,田地无人打理,家中只剩妇人、稚童、老者苦苦支撑。不少民夫客死役场,归家无望,家中女子沦为寡母,孩童无父抚育,遍地孤苦之家,衍生无数难以安置的底层流民与孤寡难题。若推行代偿减负之法,寻常贫民不必长期抛下故土亲人外出服役,守着自家田亩营生,夫妻相守、父子相伴,千家万户得以保全完整,由劳役催生的孤儿寡母这类社会惨况,自然会大幅削减,于安民稳家确有助益。”
“其二,能够重塑富户在民间的口碑,提升其社会认同。长久以来,乡野之间多有‘为富不仁’的流言,底层百姓总认定世家豪强坐拥万顷家财,却不曾为乡土、社稷分担分毫辛苦,只知囤积钱粮、压榨佃户。而今定下代偿规制,富户需主动拿出银、粮、物资支撑公共工事、赈灾办学,实打实履行家国社会责任。百姓能亲眼看见富庶人家出钱修缮官道、修筑堤坝、赈济灾年流民,看得见富人实实在在为地方出力,长久积攒的仇视偏见会慢慢消解,贫富之间尖锐的隔阂能缓和几分,改善上下对立的民间观感。”
认可完两处长处,容锦亭话锋陡然一转,重回底线,明确划定不可退让的硬性规矩,以此根除百姓投机避役的私心,堵死钻营取巧的门路。
“故此,代偿减负之法可以留存试用,但必须增设一条铁律,绝无半分通融:即便是老弱病残,亦不可全然豁免所有劳役。”
元湘薇闻言一怔,下意识欲开口辩驳,容锦亭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沉声道清其中深层考量。
“你此前提议以律法明文豁免老弱病残全部劳役,看似体恤弱小,实则给天下百姓递了一条避役捷径。人心趋利避害乃是常态,一旦律法写明残、弱、老者可完全免役,民间青壮年必会想尽办法伪装伤病、虚报年岁、买通里胥伪造残证,人人都想方设法将自己划入无需出力的范畴,弄虚作假之风席卷乡里,钻营投机之心代代滋生,法度便形同虚设。”
“老夫、病者、残者气力不足,自是不能同青壮一般承担开山筑堤、长途转运这类重苦役,可轻役杂务依旧需参与,不可一身清闲、分毫不出。譬如看守物料、清扫工地、缝制役夫衣衫、登记粮草账目、照料役场伤病、传送短途文书,这类耗力轻微、无需远行重劳的细碎差事,交由老弱病残承担即可。”
“这般安排有两层深意:其一,不剥夺弱势群体尽国民本分、修身积福的机会,人人皆有可为家国出力之处,不会让底层生出‘弱者便可坐享优待’的惰性执念;其二,从根源断绝世人投机取巧的心思——无论年岁高低、身体强弱,无人能彻底置身家国劳役之外,不存在一纸身份便能完全免责的空子,百姓便不会费尽心思伪装孱弱逃避义务。”
容锦亭目光沉稳,折中定下两全之策,兼顾民生利好与世道人心:
“取你政令保全家庭、调和贫富的长处,补全旧制人人尽责、杜绝钻营的根本。富户以钱粮代偿重役,贫民减轻远行苦役,老弱病残分配轻差杂役,强弱各有担当,劳逸各有分寸。既减少生民骨肉分离之苦,缓和民间仇富之声,又守住全民共担家国的底线,不让投机怠惰之风滋生蔓延,方才是兼顾现世安稳与万世人心的稳妥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