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湘薇温柔坚笃的一番辩驳落地,情理周全、权责分明,看似已经堵死所有人心之弊。
可容锦亭端坐高位,眸色沉冷如渊,不见半分松动,道出此制最阴私、最祸世、最难以律法根除的终极隐患,是她所有仁政构想里,最致命的盲区。
“你以为是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可落在乡野实地,便是豪强裹挟小民,金钱绑定人身,生生养出王朝最忌的依附恶制。”
他语声不厉,却字字诛心,洞穿底层世道最真实的黑暗:
“你只看见朝堂之上,富户纳银、贫民免役,账目公允、条文清正。可你看不见州县乡里之间,层层滋生的隐性操控。”
“乡中富户、世家、豪强、劣绅,财力雄厚、人脉盘根、掌控一方资源。而底层贫民家无余财、身无依靠,一旦遇上劳役征召,无力自缴、无力自持,便只能仰人鼻息。”
“依你之策,劳役可代偿、劳逸可置换。长此以往,贫民免役之权,不再握于国法之手,而握于富家之手。”
“富户可借‘代为缴银、代为抵役’之名,对寒门贫民层层附加私权。今日替你代缴一季役银,明日便要你佃租让利、劳力白做、随唤随差、听命依附;今年替你免去重役之苦,往后你的田亩、人力、家事,便要受其牵制支配。”
“名义上是公家代偿,实质上是私家赎身。”
容锦亭目光凛凛,一语撕开温情制度下包裹的剥削本质:
“贫民为求避役、求安生,不得不依附豪强、屈从富户,以人身自由、乡土尊严、终身劳力,换取一时免役安稳。
久而久之,朝廷法度赋予的劳逸公平彻底作废。
天下不再是王民对等、举国共责,而是富民掌贫民劳逸生死,豪强掌底层身家进退。”
“你以为是减少阶层对立?”
“不。你是以国法之名,合法化阶层裹挟,制度化人身依附。”
“从前贫富,只是家境之差。今日你一开代偿之口,贫富便成主仆之差、依附之差、掌控之差。富户以银钱为枷锁,以代役为恩情,世代捆绑底层小民。贫民不再是独立自在的王朝子民,而是仰豪强鼻息、受豪强拿捏的附民。”
他步步深论,直指世道崩塌、平等尽毁的终局:
“你口中的资源优化、量力尽责,落到民间,尽数变成豪强隐性剥削的利器。
富人不必上阵流汗,只需用钱拿捏底层;
贫民看似免去官役,实则永世沦为私家附庸。
朝廷公权,悄悄让渡给地方私权;
朝堂公道,悄悄折损为豪强私恩。”
容锦亭收尾冷硬通透,彻底击碎元湘薇所有理想化仁政:
“你忧官逼民反,怕一刀切劳役逼死贫民。
可你这套制度,是让万民不亡于官苛,而亡于私剥;不怨朝廷,而畏豪强;不求国法,只求私恩。”
“举国养成层层依附、处处裹挟、私权压公权、富户控小民的畸形世道。
这,才是彻底打碎社会平等、蛀空王朝根基的万世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