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风冷帘垂,肃静无声。
历经层层辩驳、句句争锋,听完容锦亭所言制度本源的弊病、吏治滋生的隐患、民心长远的隐患,元湘薇久久默然,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无半分辩争的戾气,亦无半分怨怼的执拗,只藏着满腹不被理解的委屈,与始终未改的安民初心。她步步躬身,立于丹陛之下,眉目温沉却风骨未折,历经整场激烈政见对峙,依旧坚守自己治国理政的本心,从容道出心中最后的坚守。
臣悉数听闻大人所言利弊,亦深知朝堂法度一丝偏差,便会牵动天下吏治、工事、民心百年走向。大人忧工事崩坏、忧官吏贪腐、忧人心怠惰、忧国难无援,句句皆是为国祚长久考量,臣心悦诚服,亦全然懂得大人万世大局的深重顾虑。
可臣推行贫富分级、富户代偿、贫弱豁免之策,从来不是偏爱姑息、刻意打破世道均衡、纵容万民安逸懒惰。臣穷尽思虑、屡设新规、层层堵漏,所求的从来不是一方偏私之仁,而是治国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中庸正道,是家国公务与苍生生计的双向平衡。
古之善治者,从无竭泽而渔、竭民之力以成事的道理。《均节赋税恤百姓》有云,治国取于民者当有度,用于世者当有节,不耗民本、不废民生,方得国脉绵长。大曜劳役,本是为国兴利、为民造福的公器,可若一味固守人人均苦、一刀切征调的旧制,便是无度索取、无节耗民,看似公道平等,实则透支天下民生根本,埋下无穷祸端。
臣之策,核心从来不是废役、免役、纵民安逸,而是于家国需取之时,守住分寸;于万民尽责之时,区分强弱。
臣从未敢荒废国家公共事务。河防修缮、官道拓建、城防加固、仓储修筑、赈灾基建,天下一应利国利民的公共要务,臣从未有半分搁置懈怠。臣只是更改了履职的方式,而非废弃了国民的责任。往日举国劳役,尽数依托贫民血肉之躯,以底层百姓全年农耕生计为代价,换取工事速成;臣今之规制,让富户以财力代偿、以资源补公,让贫民以劳力守本、以耕作安生,强弱各司其职、资源各尽其用,朝堂依旧能筹措人力物力,稳步推进各项社稷工程,从未耽误半分家国要务。
臣所求的平衡,是国事不废,民本不伤。
国家有建设之需、修缮之要、应急之急,朝堂自有权衡调度之法,不会因贫民减负而空置公务、荒废基建。富户代偿的钱粮物资,经中枢统收统支、专款专用、按月公示,足量供给工程耗材、工匠薪资、应急储备,足以支撑天下公共事务有序推进,绝非放任国事松弛、防务懈怠。大人担忧资源挪用、工程偷工、防务疏漏,臣早已以严刑峻法、层级核查、公示追责层层封堵,杜绝制度执行中的人为弊漏,守住公共利益的底线。
与此同时,臣竭力做到的,是最大限度减少劳役制度对贫民基本生存的粗暴干扰。
天下底层贫民,立身之本唯有薄田数亩、一身蛮力。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时序环环相扣,一旦被常年征召远赴劳役,家中无丁耕作、无人力支撑,田地荒芜、颗粒无收,一家老小便无衣食着落。贫民无积蓄、无产业、无靠山,经不起一次徭役耽误,扛不住一季耕作荒废。一次强制征役,便是一户流离;连年无序征调,便是遍地饥民。
臣减免贫苦无依者的过重劳役、豁免老弱病残者的无偿苦役,不是施舍优待,不是纵容怠惰,而是留存苍生根本、体恤生民艰难。治国之本在民,民生之本在耕,百姓有家可安、有田可耕、有命可活,方能聚力护国、倾心向朝。若朝堂取民无度、役民无节,耗尽百姓心力物力,纵使工事万全、城防稳固,失了民心根基,江山亦难长久安稳。
所谓“取之有度”,便是国家向万民索取权责之时,当量力而取、因势而节。
身强力壮、家资丰足者,可多担家国之责;体弱年迈、身有残病、家徒四壁者,当留一线生机。富户有余力余财,以财代役是尽其所能、回馈社稷;贫民无余资余力,减负安生是固本培元、涵养民生。这不是打破公平,是顺应人世实情的通透公允;不是割裂阶层,是调和天下矛盾的长治之法。
大人始终忧心,臣的规制会养惰、养贪、养怨,会败坏人心、动摇吏治,会让百姓趋利避害、钻营免役。可臣始终以为,真正滋生民怨、催生动乱的,从不是有度的体恤,而是无度的苛取。
历朝历代农民起义、天下动乱,从来不是源于朝廷优待弱者、体恤贫民,而是源于徭役繁重、贫富不均、弱者承压至死、强者置身事外。一刀切的均苦之制,看似人人平等,实则是让最无力抗压的底层百姓,承担最沉重的家国重担,让富户安稳守业、坐享其成。长久以往,贫民年年辛劳、岁岁吃苦,看不到生机、盼不到出路,怨气日积、民心离散,这才是社稷最大的隐患。
臣的分级代偿之制,正是为化解这千年症结而生。
太平之时,以富户财力补公,保贫民农耕生计、护老弱残弱性命,消解底层积怨、缓和阶层对立;灾荒之时,以代偿钱粮快速赈灾、安顿流民,稳住一方安稳;建设之时,以资源优化配置,提升工程质量、精进基建效率;危难战时,可临时搁置规制、全民共赴国难,兼顾灵活应变与家国大义。
臣从未否认劳役是万民修行、是国民本分。只是修行当因人而异、量力而行,而非千人一法、万般同苦。让无力者得以喘息,让有力者尽其所能,让国家索取有分寸、百姓尽责有尺度,国事不废、民生不竭、人心不乱、吏治不崩,这便是臣心中最稳妥的治世之道。
臣所求从不是妇人之仁的姑息,而是刚柔并济的王道;从不是偏袒弱者的私善,而是取之有度的公义。家国社稷是根,天下生民是本,固本方能安根,有度方能长久。
纵使大人始终难信臣之策、难容臣之法,纵使满心筹谋皆被视作弊政私心,臣依旧坚守此道:治国当为国谋长久,亦当为民留生路,取于民有制,用于世有节,方是千秋太平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