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容锦亭仍执着于万民均苦、一体征役的道理,元湘薇不曾退让,话音添了几分沉切,直指政令推行之下最无力自保的底层弱势群体,字字带着对生民的体恤,亦藏对社稷动乱的深重警醒。
“大人只执着于人人共担劳苦方能同心,却全然忽略世间无力扛责之人。天下贫民之中,多有年老体衰、身有残障、久病孱弱之辈,他们筋骨衰败、气力不足,连自家田地耕作都勉强支撑,根本无力承受开山浚河、筑城修路这类重劳役。”
“若依一刀切征调之法,官吏依律行事,不分强弱尽数强征,老弱带病远赴工地,日日风吹日晒、负重劳作,轻则伤病缠身,落下终身残疾,重则体力透支、暴毙于役场,家中仅剩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一户人家就此彻底破碎。”
元湘薇挺身正色,道明分级代偿制度独有的周全之处:“臣所设规制,早已将弱势群体单独列明,以国法条文明确划定豁免范畴。年过六旬老者、身有残疾、常年卧病、孤幼独户之贫民,无需承担任何徭役,官府不得强行征召。这不是无故姑息,是朝堂治理本该具备的人文关怀,治国管束万民,法度之外亦需存一丝仁心,不能只讲权责均等,无视人之生死强弱。”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点出苛待弱者会催生的滔天隐患:“这般孱弱百姓,本就生存艰难,是世间最无反抗之力之人。可若朝廷丝毫不留余地,不顾其身家性命强行驱使,一次次看着同族老弱死在劳役之中,底层百姓心中积攒的怨愤只会一日胜过一日。”
“寻常百姓忍耐有限,年年目睹弱者遭苛役摧残,久而久之便会认定朝廷冷酷无情,只重工事、不恤人命。怨气层层堆叠,小则百姓弃田逃亡、隐匿山林躲避征调;大则乡间百姓抱团相聚,揭竿而起,历朝历代诸多农民起义,根源皆是徭役过重、苛待老弱、逼得底层无路可走。”
“百姓求生无门,才会铤而走险,所谓官逼民反,从来不是百姓天生好乱,是政令不留生路。”
元湘薇望向高位,不卑不亢,将恤弱与安国紧紧相连:“臣区分贫富、减免贫弱劳役,一边让富户以财力履行义务,一边护住无力劳作的老弱病残,一面盘活天下资源,一面斩断民变祸根。大人固守人人均苦的旧制,看似守住所谓人心底线,实则以严苛法度逼迫弱势群体赴死,日积月累,便是动摇王朝根基的祸乱之源。”
“真正稳固的江山,从不是靠万民同等受苦换来,而是强弱各得安置,弱者得以保全,强者各尽其力,百姓看得见朝廷体恤,心中无愤懑、无绝望,才不会滋生反叛之心,四海方能长久安定。”
元湘薇话音落尽,殿内一片沉寂。容锦亭静坐上位,听完她恤弱安民、防民变的说辞,神色未有半分松动,先是平缓道出一句公允论断,随即层层剖开此策深藏的长久祸患,语调冷沉厚重,藏着纵观历代兴亡的远见。
“平心而论,你这套规制,论安抚当下生民、体恤弱小、调度钱粮修缮地方,确有可取之处,一时推行,也能显出安民治民的成效,并非全然行不通。”
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添上深重忧患,直击元湘薇只重太平、忽略边患乱世的疏漏:
“可你事事只盘算战后重建,只着眼州县土木、赈灾办学,却从未深思,若是外敌大举压境,城池失守、疆土沦陷,国破家亡之下,连江山社稷都不复存在,又何来安稳战后,何来修缮城郭、赈济流民的机会?”
“太平年间的惠民之策,不能不考量乱世危局。你一味分化劳逸、轻减底层负担,长久消磨百姓共担家国的本心,待到举国需人力御敌之时,人心涣散,无人愿舍身卫国,江山倾覆,你今日所有体恤贫民、优待老弱的谋划,尽数成空。”
容锦亭眸光锐利,再论豁免老弱病残条文暗藏的人心祸根,字字戳破潜藏的乱象:
“你以法度明文豁免老弱病残的全部劳役,看似是人道体恤,实则是给天下万民立下一条取巧避役的捷径。规矩一立,但凡朝廷征召劳役,民间必会滋生万千钻营之徒。青壮年百姓会刻意装病示弱、隐瞒丁口,或是刻意耗损身体、伪造残证,人人都想方设法将自己划入‘可豁免’的范畴。”
“世人趋利避害本是天性,当无需出力便能安享太平成为可行之路,无人再愿安分履行国民本分。健壮劳力争相伪装孱弱,弄虚作假之风席卷乡野,地方官吏为钱财徇私造假,民间贪伪之气愈演愈烈。”
他语气渐厉,直言这套政令终究是养出三桩祸根:
“你看似施以仁惠,实则是养惰、养贪、养怨。
养惰,是让底层百姓生出不必劳作、自有富户代为承担家国责任的惰性,不肯以自身血汗耕耘福报,一心等待朝廷优待;
养贪,是催生百姓与官吏上下钻营的贪心,伪造残疾、贿赂官吏以求免役,官场民间舞弊成风;
养怨,是贫富隔阂永无消解之日,贫民习惯依靠施舍度日,稍有减负不及便心生不满,富户年年出资代偿,长久之下也会愤懑朝廷一味索取,两方怨气逐年积攒。”
末了,容锦亭一言点透二人治道最根本的分歧:
“治国安天下,自有一套本分修行之道。家国劳役,是万民回馈山河庇护的修行,人人出力、人人耕耘,方能同心同德。而你自始至终,都在用朝廷施舍式的优待,替代人人必经的修行之路。短期能平息眼前民苦,长远却败坏世道心性,于太平之世埋下亡国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