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偏殿秋光淡淡,几番往复争辩,气象、安危、灾防、生态诸般利弊早已铺陈殆尽。元湘薇听完容锦亭以限流减火源、保全山林的说辞,胸中积了层层无奈,一声轻叹落于寂静殿中。她知晓对方所思皆为远患,却依旧放不下山野小民谋生的根本,复又躬身,道出修路于生计经济的实在益处。
“大人忧心山火肆虐,臣明白其中凶险。只是山中百姓无良田丰资,大半生计系于林间产出,臣恳请修筑山道,意在促进山区物资流通。”
元湘薇语气平缓,细数乡野闭塞之苦:“如今无规整通路,乡民所得草药、干菌、竹木山货,全凭人力背负出山。负重远行耗损气力不说,能运送的货物寥寥无几,稍有贵重药材便难以批量外销;而村落所需盐铁、农具、布帛等外物,也只能零星辗转,价格层层抬高。”
“若山道平整开阔,可供简易推车往来,百姓便能批量运载山货至集镇售卖,换取银钱;外界日用物资亦可顺畅送入深山村落。货物流转无碍,山区物产不再困于荒山,便能激活闭塞山乡的经济,让百姓不靠伐薪勉强糊口,多一条安稳营生之路。”
这番话紧扣民生营生,着眼山野长久增收,避开此前朝堂、兵戈、疫疾等宏大危论,只谈小民衣食财源,恳切实在。
高位之上,容锦亭神色未松,待元湘薇话音落定,冷然开口,另辟一重朝堂基层治理的考量,全然不被经济利好动摇。
“你只看见货物流通、乡民增收的前景,却未曾思虑修路背后牵扯不休的权属纷争。本王不愿开山修路,意在规避山林相关产权纠纷。”
容锦亭目光扫过殿外层叠远山,条理清晰剖析基层隐患:“群山地界交错,各村乡民世代樵采,本就对山林范围、取用界限心有暗争,只是无路横贯,各方活动区域相对隔绝,矛盾隐而不发。一旦修筑连通各村的山道,便要划定长期通行路径,必然牵涉山林使用权、公共通行权的勘定、划分。”
“地界如何划、山道占谁家山场、何人可优先通行、邻近村落是否有权借道,诸般疑问接踵而至。乡邻之间、宗族之间各执说辞,皆称山林旧属自家,官府需耗费大量人力反复勘界、调停,稍有处置失当,便会引发乡民聚众争执、邻里结怨,滋生层出不穷的基层矛盾。”
“不启动修路工程,便无需勘划公共通行地界,原有模糊的山林取用状态得以维持,各类权属争议可一并暂缓,避免地方官吏深陷无尽纷争,也免乡民因地界反目。比起一时山货外销之利,安稳无讼、基层不生乱子,才是不可轻弃的秩序根本。”
元湘薇闻言默然,一时难以辩驳。她一心想打通商贸、富民山村,看重流动带来的生机;容锦亭却着眼地界权属,以搁置变动保全基层秩序。
一者求活山乡经济,以通路破闭塞;一者求静地方争端,以无变避纷争。经济流通之利与权属界定之弊横亘其间,二人治世取舍截然不同,殿中秋风静卷帘帷,山道之争依旧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