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气沉沉,方才一番对答过后,众人仍在回味高原地貌带来的现实桎梏。容锦亭将元湘薇先前的话语原封不动转述而出,语气平和,却字字扣住民生安危的要义,随后话锋一转,目光沉沉看向她。
“你方才直言,基建粗劣会动摇民生根本,让百姓生活无依、心不安稳。那我便再问你一句,在你眼中,青藏高原这般地界,本就是适宜大兴土木、配齐优渥医疗与完善民生基建的去处吗?”
一语问出,直击要害。
元湘薇垂落眼帘,眉宇间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落寞。她遍览天下舆图,细读各地民情奏报,对西陲苦寒之地的境况了然于心。
“臣知晓。”她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怅然,“青藏高原本就是盐漠雪原交织之地,天地环境严酷凛冽,风土性情仿佛天生冷硬孤绝。寻常人尚且难以久居,就连市井间随处可见的零食、饮品,运至那片高原之上,受气压、气候影响,都会生出异样,如同人身染高原反应一般,难以如常。”
这番感慨发自肺腑,她心中清楚,连寻常物件都受天地限制,更遑论耗费巨量人力物力修筑的大型基建。
容锦亭闻言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冷静,顺势追问下去,不给对方回避的余地。
“连吃食饮品这般轻便之物,入了高原都要受环境掣肘,变得水土不服。那你再仔细思量,执意让天下所有基建,从选材到工艺全然统一标准,当真能够推行下去?”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元湘薇眉心紧紧拧起,秀眉打成一个难解的结。指尖微微蜷缩,心中的理想与眼前的现实反复拉扯。
她执着于消解人为制造的阶层不公,盼着一砖一瓦皆能守住公允,让百姓脚下有路、身有所安。可容锦亭摆出的实情如层层壁垒,地域不同、气候不同、物资转运难易不同、天地承载力更是天差地别。
中原沃土能用上等建材精工修筑,放到冻土绵延、狂风不息的雪域高原,不仅物料运输要耗费数倍财力,制式统一的建材也会因极端环境快速损毁。强行执行一套标准,不是惠民,反而是无谓的损耗,最终苦的依旧是当地百姓。
她心里清楚答案,却又不愿就此彻底放下心中所求,一时缄默不语,只立在原地,眉头深锁,进退两难。
容锦亭看着她纠结为难的模样,并未再继续逼问,只是静立等待。朝堂理政,从来不是单凭一腔仁心便可成事,天地格局、地域局限、物力人力,皆是绕不开的道道关卡。理想再完满,终究也要落脚于山河大地的实情之中。
殿中沉寂未散,众人皆以为地域天堑足以让这场争辩落下帷幕,可元湘薇片刻怔忡之后,眼底落寞尽数褪去,重新亮起坚定的光彩。她抬首挺胸,再度望向容锦亭,语气虽平和,却藏着不肯折腰的韧劲。
“天地环境确有局限,眼下行事举步维艰,可这并非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
她略一沉吟,道出心中所想:“臣曾偶闻异世见闻,那般高远苦寒的高原之上,亦能修筑坦途大道,长路纵横贯通雪域,往来车马畅通无阻。既然旁人能做到,便说明高原并非天生隔绝精工基建之地,工程统一标准,长远来看,定然有实现的一日。”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皆是面面相觑。异世之说缥缈难寻,在众人听来近乎虚妄,可元湘薇目光澄澈,显然并非随口空谈,而是当真将此视作可追寻的方向。
容锦亭眉峰微挑,面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惯有的冷静。他望着眼前不肯认输的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剖析,不否定愿景,却点出现实的重重阻碍。
“异世之事虚无缥缈,不足为当下施政凭据。即便真有那样的通路可行,你可想过其间要付出何等代价?”
他缓步剖析,字字皆是立足大曜当下的国情物力:“雪域高原冻土深结、空气稀薄,转运一车建材,耗费的人力、粮草、车马,是中原腹地的数倍乃至数十倍。想要依照统一标准修筑道路、屋舍、医馆学堂,首先要投入海量钱粮物资,还要征调能适应高寒气候的工匠民夫。”
“中原一地兴工,便可就地取材、就近募工;放到高原,千里运料、万里征人,国库积蓄会如流水般消耗。如今王朝府库要供养百官、补给边防、赈济灾荒,各处用度本就捉襟见肘,倾举国之力去攻克一地天险,其余万千百姓的生计又该如何维系?”
容锦亭话锋一转,又谈及长久运维:“再者,异世之路能通行,必有与之匹配的技法、器具、养护之法,这些如今我大曜皆未掌握。只照搬用材与建造标准,没有对应的工艺支撑,再好的物料,落在酷寒狂风之中,依旧难逃冻裂坍塌的结局。”
“你看见的是终局的坦途,却刻意忽略了沿途数不尽的艰险与牺牲。”
元湘薇闻言,眉头依旧紧锁,却并未动摇心志。她知晓对方所言句句属实,当下的国力、技术、人力,都远远撑不起这般宏大的构想。可理想的光芒一旦燃起,便不愿轻易熄灭。
“臣明白眼下举步维艰,代价巨大,技法也尚有欠缺。”她深吸一口气,语声沉稳有力,“但事在人为。今日做不到,不代表明日、后日依旧做不到。统一选材与建造标准,不止是为了一时的工程样貌,更是立下一道公允的标尺。”
“我们可以循序渐进,先钻研适配高原的营造技法,逐步改良建材,慢慢打通转运之路。不必急于一朝一夕落成,却不能从一开始就因天地险阻,便默认差别、固守旧例。人为划分的贵贱可以革除,天地造就的险阻,可以凭人力一点点去征服。”
“只要心向公允,步步深耕,终有一日,天下各处基建能守同一规制,无论中原沃野,还是雪域高原,万民皆能享有安稳牢靠的居所与通路。”
秋风穿殿而过,拂动二人衣袂。
容锦亭静静凝视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他清楚这份执着源于仁心,却也深知前路漫漫,甚至布满荆棘。一方立足当下,权衡利弊以求安稳;一方望向长远,心怀愿景力求革新。
这场关于基建、公允与天地局限的论辩,依旧没有定论。理想悬于前路,现实横在眼前,两位摄政各持其道,在朝堂之上,继续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