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冷诘未落,空气沉凝如铁。
面对容锦亭层层剖开、字字刺骨的世道真相,元湘薇并未退让半步。她抬眸,眉目清正倔强,臣姿挺立,迎着满堂死寂,强势回驳,音色清亮铮铮,不肯认下这份“空施仁政”的罪名。
“容大人此言,太过绝对!”
“百姓俭朴,是日子清苦、步步拮据,绝非天性鄙陋、甘于粗劣!公共基建非私人宅院,乃一方水土安稳之根本,堤坝固则岁无水患,路桥坚则行路无危,渠坝整则五谷丰登。朝堂用材求精、求稳、求长久,是为万民挡灾、为后世立基,岂能与百姓居家省俭一概而论?”
元湘薇寸步不让,句句扣着仁政本心。
“百姓目光在柴米油盐、一家温饱,故而惜小钱、重当下;朝堂目光在山河安稳、百年长治,故而重根基、防后患。大人顺势纵容简陋,是随世俗之短视;臣执意统一精工,是守王道之长远!”
这番回击条理凛然,依旧是她一贯爱民公允、不肯随俗的为政风骨。
可听完这一席义正辞严的辩驳,容锦亭只生出满心不耐。
他早已看透民间人心,看透底层贪俭常态,根本无意再与她空谈仁理虚论。眉峰微蹙,眼底浮起极淡的厌色与笃定,声线冷沉截断她的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
“说得再堂皇,亦是纸上空谈。”
“你口口声声百姓只是无奈清贫、本心渴求良治。既然如此,无需在此殿上辩口舌高下。下朝,你亲自去问。”
“你亲身走入乡野村落,去问田间耕作之民、市井谋生之众。问问他们,愿不愿花高价良材之银,修筑公共基建。问问他们,心里究竟舍不舍得、愿不愿意为一桩公用工事,耗重金、求精工。”
容锦亭语气极冷,笃定至极。
“你问清楚了,再回来与本王论公道、谈民心。”
元湘薇一时语塞。
她一腔仁政执念,皆建立在“百姓身贫心善、苦于无力”的期许之上。既是摄政辅臣,对方既出此言,她无可回避。唯有躬身一礼,应声遵旨。
“臣,遵令。”
当日退朝,元湘薇不带侍从仪仗,轻车简从,遍历近郊乡野、村落市井,亲自走访农户、乡民、里巷百姓,诚心问询基建选材、公项耗费之事。
可连日探访下来,所见所闻,尽数击碎她心中长久的柔软期许。
大曜百姓世代耕织维生,终年铢铢积攒、寸寸省用,早已省成习性、俭入骨髓。
乡中老农直言,田间堤坝、乡间小路、村旁石桥,不过是过路、挡水之用,能用、凑合、不碍生计即可,何须上等青石、密纹硬木、精工砖瓦?
百姓心里算盘打得极实、极通透:昂贵原材料成本太高,修筑公共工事,看不见当下回报,只看得见白花花银两耗散。
家家户户过日子,最怕虚耗银钱。在万民眼中,国库钱财亦是钱粮,与其大把砸在路桥堤坝的精工良材之上,不如省下银两,减税减役、赈济乡里、养育儿孙、补贴家用。
无人盼着基建精工长久,人人皆盼着官府省钱省事。
更有百姓私下闲谈:好好的银两,用来养孩子、置薄田、备灾年,万般划算;拿来修一座百年不坏的乡野小桥,太不划算、太过浪费。
他们不是无力享受精良好物,是真心觉得——公共工程,粗制滥造无碍日常,耗巨资求完美,纯属虚奢。
一连数日走访,千人千言,殊途同归。
民心朴素,亦民心短视。他们贪俭惜财,宁愿年年小修小补、岁岁敷衍将就,也不愿一次性耗费重金、求得百年安稳。
元湘薇踏遍田埂村落,听尽民间心声,一路沉默,一路心凉。
所有温柔期许、所有仁政构想、所有“臣替百姓舍得”的大义执念,在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底层私欲面前,轰然落空。
三日后复朝。
依旧是文华秋朝,落叶萧萧,殿庭肃穆。
元湘薇重回殿中,一身素色朝衣,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眼底执念褪去大半,添了几分沉沉疲惫与无奈。
她立于殿中,垂眸片刻,终是坦然躬身,声线轻缓,却字字认命,如实回禀。
“容大人。”
“臣亲访乡野,问遍万民,所言属实。”
“百姓皆是省惯度日、俭入骨髓之人。于他们心中,公用基建只求将就能用,不肯认同高价良材精工修筑。人人皆惜公帑、惜银两,皆以为昂贵原材料耗资过巨,得不偿失,不如省银安民、抚育家小。”
她轻轻一叹,清和音色染着无尽怅然。
“臣走访数日,所见民心百态,与大人此前所言,分毫不差。”
这一句落定,满堂无声。
她执着半生的仁政公允、自上而下的普惠周全,终究败给了最真实、最庸常、无可更改的世道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