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气氛稍稍缓和些许,元湘薇方才在凶犯亲族包庇重罪一事上做出退让,却并未全盘放下心中持守的道理,一番折中之后,再度沉稳开口,话语落点落在人之本、个体自性之上,神色恭谨,言辞条理分明。
“臣愿意在蓄意包庇重刑罪案一事依从大人法度,并非认同一体株连全数推行。臣始终坚守至亲容隐,内里根本缘由,是想要尊重世间每一个独立之人的个体差异,反观旧有祖制,从头到尾,全然无视人与人之间本就不同的本心、行径与取舍。”
她腰背挺得端正,臣礼周全,目光坦荡平视前方,缓缓拆解内里道理:“天下众生,纵使血脉相连,终究是各自独立的个体。一人有一人的心性,一人有一人的抉择,行事善恶全凭自身一念自主。家中子弟在外作奸犯科,是他一己私欲作祟,是他自主选择踏触刑律;家中父母、妻儿、手足,安居家中,守己本分,从未动过半分作恶念头,更不曾出手相助、共谋事端。”
“连坐旧制最不妥之处,便是粗暴以亲缘捆绑罪责,不分个体心性,不问参与深浅,不辨知情与否,只要沾了亲族名分,便一股脑施以刑罚。这等于直接抹去每个人行事的自主性,仿佛一人犯错,一族人心皆同罪,安分守己之人,也要替旁人的恶念买单。”
元湘薇语气添了几分沉郁悲悯:“有的人秉性良善,终身谨守礼义,只因骨肉亲人一时失足,就要蒙受牢狱、流放之祸;有的人本可规劝族人回头,却见株连之酷,反倒心生惶恐,不知进退。祖制一刀切的责罚方式,看不见良善者的自持本分,只看得见一层血缘干系,这便是最大的不公。惩恶之道,当对准作恶者本人,而非牵累一众毫无自主过错的旁人。”
高位端坐的容锦亭静静听着,面上不见波澜,指尖轻叩御案边缘,一声极淡的冷哼漫开,语气依旧带着执掌社稷的沉冷权衡。
“个体差异,个体自主?圣夫人把世间人心想得太过纯粹简单。”他声线厚重威严,字字压下她的论调,“你以为人人都能守住本心、互不干涉?血脉羁绊本就是天然的利害纽带,亲族之间荣辱捆绑根深蒂固。一人犯罪,宗族暗中得利、暗中袒护乃是常态,所谓各自独立,不过是理想化的空谈。”
“律法立威,求的是简捷震慑、断绝祸根,若层层细查每个人的心思、区分每个人的参与程度,州县衙役断案成本陡增,贪腐徇私借机上下其手,有心之人刻意伪装安分、假意不知情,钻法度缝隙脱身。祖制一体连坐,看似忽略个体区别,实则是用最重的约束,逼所有亲族互相管束、彼此监督,从源头压下犯罪的心思。”
容锦亭目光锐利地锁住她,分毫不让:“自主行事者自当伏法,可亲族本就有管束教化之责。子弟走上歪路,长辈疏于管教,同族冷眼旁观,这本便是无形之过。本王不靠细辨万千人心差异维稳,靠的是严刑高悬,让一族之人不敢纵容、不敢包庇。你看重一人一己的清白体面,本王看重整个大曜山河不出动乱。二者权衡,江山安稳远胜于单独个体的情理体面。”
元湘薇未曾被这番威压逼退,依旧稳稳躬身回话:“管束教化之责,可设劝诫、训责、罚俸、闭门思过等责罚,轻重自有分寸,不该直接等同于牢狱流放的重罪惩戒。疏于教导是失责,蓄意同谋是大罪,安分隔绝是无辜,三者本就天差地别,怎能混为一谈?正视个体差异,细分罪责轻重,才是律法真正公允该有的模样。”
一人执众生自性、分罪恤人,一人持大局安稳、峻律镇世,朝堂之中,两条治世思路依旧泾渭分明,没有半分轻易相融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