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风声寂然。
元湘薇一番话坦荡磊落,字字戳破阶层赎刑的刻薄弊病,句句击中民心向背的根本,连阶下屏息而立的文武百官,心底皆隐隐动容。道理、公义、千秋民心,尽在元湘薇一方。
容锦亭静静看着她,面上无恼无怒,亦无辩驳的凌厉,只剩一片沉敛的通透。
他不是不知。
他身居摄政高位,掌大曜生杀刑赏,洞悉律法利弊、看透世道人情,又怎会不知这套赎刑制度偏颇苛刻、寒尽底层向善之心?怎会不懂贫富异刑、贵贱殊罚,是显性的阶级不公,是法理上的巨大瑕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法非盛世良法,非千秋正道,有伤天理,有违公平,会逼弱者绝望,会积民间怨怼。
良久,容锦亭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厚重,带着独掌山河者无人能懂的隐忍与无奈,只对身前的元湘薇坦诚心口最真实的执政考量。
“圣夫人所言的公道,本王尽数知晓,亦尽数认可。”
他坦然认下所有弊病,不遮、不辩、不推诿,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你说此法寒向善之心、酿阶层之怨、埋社稷隐患,句句属实。本王心中明白,这套赎刑规制,本就算不上善法。若处盛世太平、山河稳固、吏治清明之年,本王绝不用此偏颇之制,更不会以贫富定刑宽严,眼睁睁看着诚心悔过的贫民无路可走,看着权贵凭财势轻脱罪责。”
可偏偏,眼下不是盛世。
是大曜永昌初年,是乱世初定、山河新生、百废待兴、人心未归的艰难开局。
容锦亭眸光沉凝,字字皆是新朝立国的不得已:“然则,盛世行仁法,新朝用权宜。今日大曜立足未稳,四方未定,旧朝残余势力潜伏,世家士族盘根错节,民心浮动、礼制未立、权威未固。当此之时,本王要的,不是一时法理尽善尽美,不是一时万民皆赞公允,而是皇权立威、朝局安定、天下可控。”
他道出自己固守弊制的终极权术内核——恩威并施,驭天下人心,固新生皇权。
“本王区分赎刑、分阶定法,说到底,只为四字:恩威并施。”
容锦亭语气平稳,拆解自己的治国布局,条理森然,句句皆是帝王权衡:
“对世家权贵、朝堂勋臣,网开一面,许其轻罪赎免、过失宽宥,此为恩。”
“士族肱骨辅新朝、理政务、镇地方,本王留一线余地、开赎罪之门,赦其小节之失、容其细微之过,便是朝廷的宽仁,是皇权的体恤。让有功之臣、在位之官知朝廷有恩、君王有度,不至于畏刑畏祸、人人自危、避事推诿,方能尽心竭力辅佐新朝、维系朝政运转。”
“而对天下布衣黎民,禁绝赎刑、刑责必追、过失严惩,此为威。”
“天下庶民亿万,人数浩瀚、散漫难束、无爵无职、无势可依。新朝初立,百姓尚不知新律威严、不识新朝皇权。唯有严刑峻法、有罪必罚,杜绝一切侥幸脱罪之机,让市井乡野皆知律法不可轻犯、皇权不可轻辱,方能以刑立威、以畏定心。”
他坦然承认制度的残酷,却依旧坚守初心:
“本王就是要让天下百姓清楚,新朝律法高悬、雷霆不移,不敢轻易触法、肆意妄为。让万民常怀敬畏、常守本分,收敛乱世遗留的刁顽风气,俯首归心、安分守序。宽以待上是恩,严以治下是威,恩威相济,方能驾驭朝野、镇抚万民。”
元湘薇所见,是长远民心、千秋公道;而容锦亭所谋,是当下立朝、即刻定局。
“本王知此法会寒弱者之心,会埋阶层之弊,会让改过自新沦为权贵专属,会让底层百姓负重难行。”容锦亭目光沉沉,坦荡无惧,“可在皇朝初立、权威未固的当下,这是唯一最快立皇权、稳天下的权宜之法。”
若不分恩威、不辨阶层,一味求全盘公允:权贵无宽恩则离心离德,庶民无严威则肆无忌惮。一边朝堂肱骨溃散,一边民间乱象丛生,新生的大曜王朝,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你求的是万世无弊的公道。”
“本王守的是新朝不倾的根基。”
容锦亭望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执掌权柄的孤凉:“待他日山河一统、吏治清明、皇权稳固、盛世降临,本王必废此权宜之制,重订赎刑新规,贵贱同衡、贫富同法,还天下万民一个彻底公允的律法。”
“可今日不行。”
“今日之偏颇,是为来日之大同铺路;今日之恩威不均,是为新朝立命固本。明知非善,亦不得不为,此乃摄政之责,亦是新朝立国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