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余温未散,元湘薇方才心力耗尽、让步妥协的倦怠尚未褪去,外间户部尚书亲自递来的加急奏折,再度压上案头。
一纸文书,字字锋利,直刺租赁新政最隐秘、最致命的弊端。
户部据实呈报:自圣夫人房租限价、强护租客权益的政令推行以来,民间房源供给肉眼可见地收缩。
京师及江南富庶重地,本就屋价高昂、置业成本极重,房主购入宅院耗费巨额本钱,逐年修缮养护皆是持续支出,原本仰仗租金徐徐回本。如今租价被朝廷死死锁死,收益封顶、利润微薄,稍有纠纷还要受律法约束、受官规管束。
利薄、事多、约束重,大批房主索性封房、锁宅、退租,宁可空置闲置,也不愿再对外出租。
市井可租房源一日少于一日,原本平稳的供需格局悄然崩坏。看似护住了当下租住之人,却挤缩了整个市面的房源存量。长此以往,房源紧缺、求大于供,只会埋下更烈的市井隐患。
奏折末尾直白对比:
反观容锦亭旧日放任市价、自由进退之策,无收益上限、无逐客束缚,房主有利可图、进退自如,人人愿意放房入市,市面房源充盈、供给充足,从无今日日渐短缺之弊。
元湘薇静静看完通篇字句,指尖微微发僵。
连日来,她一路修补律法、一路平衡争端、一路安抚朝野,一边护住贫弱租客,一边让步地主权益,早已身心俱疲。她以为自己步步折中、面面周全,已是最大公允。
可户部这一纸据实财报,无情撕开了新政最致命的短板。
她抬起眼,眸底盛满浓重的疲惫与茫然,声音轻得近乎无力:
“容大人,我明明是为安民、为稳市、为护弱者无家之苦,为何……反而让市面房源越来越少,加重了供需矛盾?”
她不懂。
她守的是人心安稳、万民安居,到头来,却反向伤了市井根本。
容锦亭静静看着她倦怠失神的模样,没有半分幸灾乐祸,也没有借机辩驳。殿内沉烟袅袅,他语气平稳、冷静通透,缓缓道出最残酷、最真实的市井本质。
“圣夫人,原因极简单。”
“房源,从来不是朝堂给的,是利润给的。”
他字字清晰,逐层拆解根由:
“民间房主,无论大户小户,置产皆是为利。宅院购置贵、养护贵、空置耗损贵,本就是重本慢利的营生。你锁死租金上限、加重房主责任、处处约束经营进退,等于直接压低了租房行当的收益空间。”
“利润薄到勉强保本、甚至得不偿失之时,世人自然不愿入市。没人会长久做亏本、受限、心累的营生。房主封房不出、锁宅空置,是人之常情,是市井必然。”
“而本王从前放任市价、自由涨跌、自主逐客,看似冷酷,实则顺应民生经营之本。有利可图,百姓才愿置产;有利可图,房主才愿放租;人人愿租愿营,市面房源自然源源不绝。”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一语道破两道政令的终极差距:
“你护住了正在租房的人,却打击了准备租房、未来租房的所有人。”
“你保住了当下已安居者的安稳,却断绝了市面增量房源。今日存量租客安稳,明日无房可租的新人,只会愈发艰难。供需失衡,便是这般一步步积出来的。”
元湘薇心口微沉,怔怔听着,无力辩驳一字。
容锦亭继续从容剖析,句句戳透根源:
“租房本是双向自愿交易。房主担全部本钱、全部风险、全部修缮损耗,却被律法捆死收益、捆死处置权限;租客得安居安稳、得律法兜底、得争端庇护,却不必承担分毫产业风险。”
“风险与收益不对等,行业必然萎缩。”
“这就是为何本王一直说,市井盈亏当由市衡,不该由朝堂强控。你以仁心强压市价、强平强弱,短期维稳,长期必然反噬供给。”
他最后收束话语,公允坦荡:
“不是你的政令有错,是安民之政,不能逆市井利道而行。人心可悯,盈亏不可逆。你护得了一时弱者,逆不了天下逐利之本。”
一席真话,彻底道尽户部奏折背后的世道规律。
元湘薇垂眸望着案上的奏折,只觉得连日所有坚持、所有周旋、所有让步,都像一场徒劳的拉扯。
她想温柔济世,世道却自有冰冷规矩。
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淡下去,只剩彻骨的疲惫与无力。
原来她拼尽全力护住的公允,竟是以整个市面房源收缩、未来民生更难为代价。
殿外秋风无声掠过檐角,殿内一片寂然。
仁心不敌世道,温柔难抵规律。
她轻轻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倦怠:
“我……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