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烛火枯寂,连日折中修订的吏治新规尚未定稿,吏部、礼部联名奏章再度送入,字字刺骨,揭露短任考核制度最深、最伤国运的终极积弊。此前新法衍生的过客心态、投机钻营、党争构陷、人才降级已是百弊丛生,而此番两部折子直指三年一考、五年一任带来的长治硬伤——短任期逼生急功,急功必废长策,直接毁地方百年基业、败坏朝堂官德品行。
吏部开篇直言,任期太短,难养深耕实绩,只育短期虚功。
一国根基,在于水利疏浚、官道修缮、仓储储备、荒地垦殖、桑农培育、民生规制改良,此类要务动辄十数年方能成型见效,非三五年可以功成。可元湘薇所定考核任期死死框定官吏仕途,官员在位仅有短短数载窗口期,仕途荣辱全系当期考评。
人性趋利避害,自然舍弃耗时费力、当期无名的长远规划,扎堆兴办数月可成、立竿见影、肉眼可见的门面政绩。稳固百年的基建工程、长效富民的产业培育、根治沉疴的民生改革,尽数被搁置、拖延、腰斩。官吏只求任期内账面好看、景象光鲜,不求地方永续安稳。
更致命者,政随人换、策随人废。
官员理念各异、立场不同、政见参差,五年一换届,一朝官一朝政。前任苦心筹划的河工体系、屯田规制、商事新法,但凡未完全落地、未彻底成型,继任者上任第一件事,往往全盘推翻、弃置不用。一来不愿为前任功绩做嫁衣,二来急于树立自身新政、打造个人政绩,三来派系立场相悖,刻意否定前朝施政。
如此往复,州县年年起新政、岁岁废旧策,无一项长策可以连贯落地、持之以恒。
礼部继而补全乱象恶果,直言新法催生出工程烂尾、政策烂尾、官德崩坏三重积弊,贻害无穷。
频繁换届之下,各地半拉子工程遍地丛生。修至半途的河堤、建至一半的官道、开垦未尽的荒田、筹备未毕的粮仓,因官员调任、新政更迭骤然停工,耗费公帑无数,最终荒弃破败,损毁地方市容、虚耗国库钱粮、拖累民生根基。
比工程烂尾更可怕的,是政策烂尾代代堆积。历届官员各改其制、各行其策,旧规未熟、新规又生,政令反复无常,百姓无所适从,州县吏治常年处于动荡摇摆之中,层层积弊越堆越厚,经年无法根治。
最毁朝堂风气的,是新法催生的君臣倾轧、前后攻讦的卑劣品行。
如今朝野渐生恶习:继任者上位,不究实务、不修遗留、不补漏洞,反倒刻意揪着前任施政疏漏大肆批判、当众贬斥、上疏弹劾。借否定前任彰显自身清明,靠打压旧功抬高自己声望,甚至挟私报复、罗织罪名,将政见之争化为私怨之争。
朝堂风气从踏实理政、接力安民,沦为前任挖坑、后任骂街,前人立策、后人推翻的轻薄乱象。为官者无包容之心、无接续之德、无长久之念,唯争一时意气、一时功名,官吏品行逐年低下,朝堂敦厚守正的风气彻底崩坏。
两份奏章层层剖开新政的末世乱象:短任期、频考核,看似励勤惩懒,实则废长策、烂基业、耗国库、坏官德、乱朝风。
殿内烛火幽幽,冷光落在元湘薇身上。
她一路革新,一路修弊,一路折中退让,自始至终只想破除腐朽、肃清庸蠹、盘活吏治、还朝堂清明。她删去激进轮岗、限定汰劣标准、保留久任能臣、杜绝小人构陷,以为万般弊病皆可修补,以为初心赤诚终能成事。
可如今现实告诉她:制度根骨不变,所有微调皆是徒劳。短任考核的内核不改,急功近利便无法根除,政废人换便无法断绝,官德崩坏便无从挽回。
无数次生弊、无数层隐患,层层叠叠压垮了她最后一丝执念与希冀。
元湘薇伫立良久,肩背微垂,眼底所有锋芒、热忱、倔强尽数褪去,只剩浸透骨髓的疲惫与无尽怅然,一声轻叹低徊殿中,字字无力:
“臣欲以新法清明吏治、振兴朝纲,到头来……却是断长策、烂基业、坏品行、乱人心。臣本求治,反倒致乱。臣之革新,究竟何用……”
她彻底茫然。她想救朝堂沉疴,却亲手掀起一轮又一轮更深更久的朝野积弊。
容锦亭静静看着她颓靡失神的模样,神色平淡无波,早已预知今日所有乱象,缓缓开口,一语盖棺定论,道破这又是异世短任考核制度与生俱来、永世无解的先天宿命。
“圣夫人不必惘然。你今日所见急功近利、短视虚绩、工程烂尾、政令反复、前后攻讦、借政报复、官德轻薄——所有照搬短任考绩轮换之制的异世诸国,千百年来,代代如此,无一能免。”
“异世政坛,从来都是前任铺路、后任推翻,旧策未成、新政又起。人人只谋任期私利,无人谋划百年江山;人人只争眼前功名,无人接续前人基业。政坛往复内耗、功业岁岁清零、风气逐年浮薄,是这套制度刻入骨髓、永远无解的绝症。”
“非你细则不周、非你修正不勤、非你初心不正。此法根在逐利、制在短期、意在制衡,本就不养长策、不培厚德、不立远功。用乱世权衡之制,治大一统万年江山,从第一天起,便注定步步偏差、处处生乱。”
殿中风烛摇曳,新旧官制两册静静平铺案上。
一场耗时数月、辩尽新旧、改遍细则的吏治之争,终于让元湘薇彻底看清:不是人心不古,不是朝堂难清,是她笃信的大势新制,本就不配治世安民、固本长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