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春光澹澹,沉香静绕梁柱,满室肃穆未消。容锦亭一番通透论辩,道尽老臣举亲乃人之常情、朝堂制衡可束私弊、世代更迭可破固化,情理兼备、通透周全,一时间压住满殿风向,将元湘薇此前对勋贵徇私的诘问尽数化解。
殿中沉寂片刻,元湘薇并未因对方言之有理便搁置本心、退让妥协。她躬身垂立,身姿清正挺拔,眼底锐气未灭,褪去方才对勋贵徇私的尖锐,转而沉下心绪,道出自己执意推行任期考绩新法、破除终身任职旧制的最后、亦是最根本的初心。
她语声沉稳恳切,恪守臣礼,字字清亮落地,直击朝堂最深层的顽疾:“容大人所言人情制衡、时局更迭、政敌监督之理,臣尽数听进,亦知朝堂自有规制约束、人心自有利弊权衡,老臣并非尽数徇私乱政、固权谋私。”
她先坦然认可容锦亭的守成之论,不偏执、不诡辩,尽显臣子坦荡格局,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直指核心症结:“但臣执意设三年一考、五年一任之制,摒弃重臣终身任职旧规,从来不止为防勋贵盘踞、不止为破阶层固化,臣最根本的本心,是为杜绝朝堂尸位素餐,肃清朝野积年蛀虫!”
一语落地,殿内微凝。
元湘薇抬眸正视容锦亭,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句句戳中旧制要害:“大人只谈贤臣育才、公心守制、制衡束弊,却刻意避过了朝堂半数庸臣、劣臣的真实乱象。历朝历代,能得大人这般心怀社稷、半生守正、勤恳辅政的老臣,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久居高位、终身任职的官员,无辅国之才、无济世之心、无守土之责,一朝登高位、终身据权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终日混迹朝堂、虚度光阴。”
“这便是尸位素餐之弊,是扎根旧制深处、最难根除的朝堂蛀虫!”
她伸手指向案上堆积的各州吏治密报,语气愈发恳切凌厉:“大人纵观朝野中枢与地方州县,多少官员一朝入仕,便视官位为终身安稳的铁饭碗。年少入仕,青年混职,中年守空,老年耗岁。数十年身居其位,不谋其政,不兴一利、不除一弊、不举一贤、不办一事。民生疾苦置之不理,州县积弊视而不见,朝堂政令敷衍应付,岁岁年年,浑噩度日。”
“这些人无结党营私之大罪,无贪赃枉法之重罪,无祸乱朝纲之恶迹,无忤逆君上之过失。大人所言的政敌监督、舆论制衡,奈何不了他们!他们庸碌无为、圆滑自保,不授人以柄、不惹人非议,稳稳占据朝堂官位,消耗朝廷俸禄,挤占贤才仕途,却对社稷万民毫无半分益处。”
元湘薇字字铿锵,道尽庸臣蛀国的隐形祸患:“徇私结党是明面上的祸乱,尸位素餐是骨子里的溃烂。明弊可查、可纠、可惩、可治,可这庸碌无为的暗弊,最是难以根除。正因有终身任职旧制兜底,无数庸臣才有恃无恐,心安理得混迹仕途,甘愿做啃食朝堂根基的蛀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尽朝堂朝气,拖垮社稷基业。”
“大人言老臣皆会育才传脉、坚守公心,可那些庸碌老臣,自身尚且荒废政务、庸碌度日,何来心思培育新人?何来格局传承正道?他们盘踞官位唯一的用处,便是堵住新锐贤才的上升之路,让能者屈居人下,让庸者久居高位,让朝堂正气消磨殆尽!”
她再度阐明新法真谛,彻底区分革新与旧制的优劣:“臣设固定任期、年年考核、按期黜陟,并非无端猜忌贤臣、刻意否定老臣功绩,更不是盲目照搬异世制度。臣是以制度立底线,以期限束惰性,以考核清庸碌。”
“五年一任,杜绝官员终身盘踞,不给庸臣混世度日的余地;三年一考,精准甄别贤愚优劣,让无功者退位、无能者罢黜、无为者清退。有功则续任升迁,有能则深耕政务,庸碌则无可苟活、无处容身。此法之下,贤臣能臣可留、可进、可展抱负,庸臣蛀虫必退、必汰、必清朝堂。”
元湘薇敛去凌厉锋芒,语态愈发诚恳,句句皆是为公之心:“臣知晓,大人顾虑新法频繁更迭会引发朝局动荡、政令反复。可臣始终以为,一时的政令微调之动荡,远不及百年庸碌积弊的亡国之危。朝堂容许贤臣守旧维稳,却绝不容许庸臣尸位蛀国!”
“大人以人情、制衡、传承为旧制辩护,护住了少数老臣的公心与功绩,却放任了多数庸臣的惰性与私欲。终身任职的温床,养出的不止是辅政老臣,更是无数坐享其成、碌碌无为的朝堂蛀虫。臣推行任期新政,便是要彻底捣毁这方滋生庸弊的温床,让为官者不敢怠政、不能懒政、不愿废政!”
“大曜盛世,不惧变革之阵痛,唯惧沉疴之积弊。朝局之稳,绝非靠纵容庸臣盘踞、容忍蛀虫度日换来,而是靠吏治清明、人人尽责、贤能在位换来。臣根在大曜、心系大曜,不求一朝新政尽善尽美,只求以此规制,扫尽百年尸位之弊,肃清朝野积年蛀虫,让朝堂每一个官位,皆为社稷所用、为万民而立!”
一番辩驳落地,坦荡赤诚、利弊分明,将新旧之争的最后症结彻底剖开。
容锦亭静立良久,眼底沉沉,再一次默然轻叹。他心知元湘薇所言句句属实,终身旧制的确滋生无数庸碌官吏,尸位素餐之弊确是朝堂顽疾,无可辩驳。可在他心中,动荡革新的代价,依旧重于庸碌守成的微瑕。
一人惧乱守稳,宁容小弊以固根基;一人求净革新,愿破旧制以清朝纲。
春日御书房中,一守一革新,一稳一清弊,君臣政见终究殊途,这场绵延日久的吏治之争,依旧无解,依旧相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