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暖风漫卷案头卷宗,几番唇枪舌剑拉锯,容锦亭被元湘薇层层紧扣的“阖门皆恶”论调磨去几分从容,眉宇间添了淡淡的不耐,玄色朝服衬得神色冷硬,先前徐徐论理的平和散去大半。
他抬手轻压桌沿,打断元湘薇接续的言辞,声线沉冽,带着摄政王爷手握朝纲的笃定与一丝不耐:“圣夫人总揪着举门尽恶、阖府为奸的特例不放,可你口中全家无一良善、联手仗势害民的世家,终究只是朝野之中极少数,不能拿个别极端个案,推翻沿用数代、兼顾公私的祖宗法度。”
容锦亭目光锐利扫过殿内,条理干脆利落,句句驳斥对方以特例定新规的思路:“退一步来讲,纵使真有满门奸佞、倚官肆虐之辈,在大曜安稳的朝堂格局之下,也绝无长久横行、年年欺压百姓的可能。乡间百姓受冤,既可联名递状去往风纪纠察司,地方儒生、失意乡绅、受亏商户,亦能搜集罪证托付言官上奏弹劾。但凡恶行落地,便藏不住蛛丝马迹,很快便会被层层举报揭发。”
“若无顶层纵容,一桩桩强占田产、凌虐平民的罪状摆在朝堂,律法、监察两道关口层层下压,作恶之家短则数月,长不过两三年,便要丢官受惩、家道败落,哪里容得他们长年累月鱼肉一方?”
说到此处,他语气重上几分,直指极端恶行存续的关键症结:“这类恶眷能够长久横行,唯有两种缘由,一是当朝帝王心有偏私,暗中默许权贵妄为;二是朝堂派系抱团沆瀣,满朝文武心照不宣,一同包庇恶行。只要朝堂法度尚在、监察体系正常运转,此种乱象断然难以扎根蔓延。”
在容锦亭的治国逻辑里,安稳朝局便是约束权贵最好的枷锁,特例之弊自有现有律法兜底,犯不上改动官员考核的根本规制,用严苛连坐之法拖累满朝仕子。
元湘薇静静听完他一番定论,不见气恼,素衣立在光影里,眉眼清宁却依旧固守己见,待话音落尽,从容开口辩驳:“容大人笃定特例难存、恶行难久,可大人忽略了寻常百姓告状行路之难。深山僻壤的乡民,不通朝堂规制,不知风纪司何在,遭高官亲眷欺压后,想要凑齐物证、远赴京师告状,路上路费盘缠、拦路刁难便是一道天堑,多数冤屈困于乡土之中,无从上达天听。”
“大人言恶行存续,唯帝王与百官一同默许,可臣所见,更多是层层推诿、互相观望,不算明目张胆的默许,却足以拖垮一桩桩民案。州县畏惧上官权柄不愿上报,监察官吏碍于同朝情面不愿深究,大事化小、小事抹平,算不上朝堂大乱,却能让恶眷安稳作恶数年。”
元湘薇抬眸,语气沉稳,拆破对方理想化的朝堂设想:“真等到朝堂分崩离析、战火四起的大乱之时,律法崩坏、官府溃散,百姓自顾逃命,反倒无人有心整治权贵作恶。恰恰是盛世安稳、朝堂有序之时,权贵借着制度缝隙暗中作恶,不上达、不深究、不惩处,才是最难防备的隐患。”
“大人以为极少数便无需设防,可千千万万受冤百姓,落在他们身上便是百分之百的灾祸。特例虽少,受害之人实实在在蒙受苦楚,正因现有举报、弹劾、专司稽查的路子处处设阻,臣才想要以家风入考、主官担责作为补充防线,堵住制度缝隙。”
容锦亭闻言眉头微蹙,不耐之色更浓,依旧不肯松口:“依你这般说法,但凡制度存有细微缺憾,便要修改考核章法,日后但凡律法有疏漏,皆要另立新规改动旧制,朝堂法度朝令夕改,百官心神永无宁日,朝廷规矩又该如何立足?个别顽弊,自有特例特办,不必以全体官吏的仕途为代价,去迁就零星个案。”
殿内春风再起,卷起散落的纸页,两种截然不同的治政理念依旧僵持,一人立足大局、重常态而轻特例,一人心系黎民、因微弊而求补漏,御书房中的争辩,短时间依旧难以分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