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悲悯余音尚未散尽。
元湘薇字字泣血,以稚子无辜、生灵无罪诘问朝堂冷漠,以孩童不愿被弃、生来皆求活的本心,痛斥所有权衡利弊的冰冷大局。她立于满堂森严规制之中,为尘埃里的孤幼争生机、争体面、争一份人间温情,字字皆是人道赤诚,句句皆是苍生悲悯。
这番撼动人心的言辞,让殿内所有礼法利弊、社稷权衡都显得冰冷刺骨。
面对元湘薇满含悲悯与质问的眼眸,容锦亭并未动怒,亦无先前的嘲讽轻视。他静静伫立片刻,忽而低低一笑,笑意清淡深沉,藏着看透人间轮回、通晓因果宿命的通透,亦有几分对女子单纯仁善的无奈。
他抬眸望向眼底满是执拗与柔软的元湘薇,声线沉稳古淡,自带看透世情宿命的厚重:“圣夫人以为,本王身居高位、固守旧规,只懂朝堂利弊、只守山河秩序,从不懂凡间疾苦、不懂稚子凄楚、不懂为人父母的私心与苦楚?”
“你错了。这世间众生缘分、亲子宿命、弃婴根源,本王远比你看得透彻。”
容锦亭深谙世间亲子羁绊,从古至今,天下骨肉亲缘,从无无端降生,皆逃不开四句天道定数——报恩、报怨、讨债、还债。
这四缘,便是万千亲子相遇的根本缘由,是凡尘俗世生生不息的轮回因果,从来无人能够超脱。
他缓缓开口,字字皆是天道至理、凡尘宿命:“天下孩童降世,从来不是偶然。有的孩童,是前世感恩而来,今生投生家门,报恩尽孝、兴旺家宅、暖养父母,是为善缘相聚。有的孩童,是前世结怨而来,今生投生讨债,纠缠牵绊、消磨家运,是为恶缘相缠。有的是前世亏欠父母,今生俯首还债,任劳任怨、成全家门。有的是父母前世负其因果,今生孩童降世,登门索报,了结前尘旧账。”
四缘轮转,往复不休,构成世间所有骨肉亲情。
元湘薇怔怔听着,心底的悲悯依旧翻涌,却不得不静静听他道尽从未触及的宿命肌理。
“世人愚昧,看不透这四层因果。”容锦亭语气微凉,道尽民间弃婴打胎的虚妄私心,“诸多父母诞下孩儿,一旦遇家境困顿、运势折损、日子坎坷,便自认是孩童带来灾劫,认定稚子是家门累赘、是命中孽债。”
“他们抛弃骨肉、狠心打胎,看似是避劫、是躲债、是摆脱牵绊,妄图斩断因果、安稳此生。事后心中有愧、夜夜难安,便奔赴寺庙烧香祈福、诵经超度,以为几炷香火、几场法事,便能抵消杀子弃子的罪孽,便能消弭祸劫、了结旧怨。”
说到此处,容锦亭眼底掠过一抹冷然的通透,一语戳破世人自欺欺人的虚妄。
“可笑至极,愚昧至极。”
“打胎不能消灾,弃婴不能躲债,超度不能赎罪。”
字字铿锵,落地如铁,道破千年世俗误区。
“那些被强行打掉、狠心遗弃的稚子,从不会真正消散、真正离去。前尘因果未结、恩怨未清、债缘未了,强行斩断骨肉羁绊,非但无法规避灾劫,反而会让善恶纠缠更深、孽障堆叠更重、祸端衍生更多。”
“善缘被断,便是恩断义绝、家运衰败;恶缘强斩,便是怨上加怨、孽债叠生。本该一世了结的因果,被世人一时自私规避,化作生生世世的纠缠祸患。民间诸多家宅不宁、运势衰败、祸事连连,大半皆是这般弃婴斩缘、自欺欺人埋下的后患。”
这便是民间乱象的根源之一,是世人看不懂的天道轮回,是寻常百姓自作聪明、逆势而行的恶果。
元湘薇闻言心神巨震,她只知孩童无辜、性命可贵,却从未从因果宿命的角度,看透民间弃婴打胎背后层层叠加的孽障与祸根。
容锦亭目光沉沉,重新落回朝堂正道、治国本心,将天道因果与社稷治理彻底相融,立场坚定如初,无半分动摇。
“正因本王看透这层层因果、看懂人心愚昧、辨透世俗虚妄,才始终坚持——弃婴自生自灭、官府绝不插手。”
他字字坦荡,无愧山河、无愧万民、无愧天道。
“本王放任不理,从来不是漠视生灵、冷酷无情,而是以果戒因,肃正民风、守住人心、稳固乡土的治国正道。”
“让狠心弃子的父母,亲眼目睹遗弃骨肉的绝境结局,亲身承受斩断亲缘、叠加孽债的现世报应。让天下世人皆知,亲子缘分不可轻弃、天道因果不可规避、为人父母不可失职。以最直白、最残酷的现世结果惩戒人心、警示万民,让世人不敢再轻易打胎弃婴、不敢再自私避劫、不敢再敷衍伦常。”
“久而久之,民间愚昧虚妄之风可肃,自私凉薄之心可改,宗族互助之本可固,乡土淳朴之序可存。与此同时,朝堂无需耗损库银、无需增设冗官、无需滋生弊政,国库财力固守国本,乡土秩序安稳如初。”
这是容锦亭坚守的大道,看似无情,实则是双向成全——既惩世人之愚,亦护王朝之根。
随即,他话锋一转,凌厉直指元湘薇执意推行的育婴堂新政,利弊分明,针砭入骨。
“可圣夫人执意普设育婴堂、官府大包大揽,便是以政纵弊、以善养恶,是硬生生包庇世人罪孽、纵容民间愚昧、打乱天道轮回。”
“你为弃婴兜底,便是替自私父母抹平恶果、替世俗愚昧遮掩罪孽、替错位因果强行收尾。世人无需承担弃子之过、无需畏惧天道惩戒、无需忌惮孽债缠身,遇事便弃、困顿便丢、畏难便舍,人心愈发肆无忌惮,民风愈发溃烂无度。”
“朝堂看似行一时仁善,实则滋生百端祸患。公帑年年空耗、国库日渐空虚,官吏贪腐丛生、吏治溃烂难修,无根稚子囤积成患、民间人情彻底淡漠,百年乱源就此埋下,社稷根基悄然松动。”
“本王之政,是止损固本、正本清源;夫人之政,是姑息养奸、养弊留患。”
两句定论,划开双王全然相悖的治国大道。
御书房蝉鸣萧萧,暑气浮沉。
元湘薇立在原地,心底的柔软悲悯与眼前的宿命铁律、朝堂利弊剧烈冲撞。她听懂了他的因果之道、看懂了他的治国之谋,却依旧无法认同这份以稚子性命惩戒世人、稳固山河的冷酷正道。
他守的是天道轮回、百年民风、社稷长治;
她护的是鲜活人命、当下生机、人间温情。
一循天道规矩,一念苍生疾苦。
双王政见,至此,彻底无解,永世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