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永昌三年春,摄政王容锦亭倦于朝堂往复辩难,终放下固守多年的重税治市旧规,尽数依从圣夫人元湘薇之策,轻税便民、规整市廛。新政一纸传谕,通传九州州县,不过半月光景,天下市集风貌焕然革新。政令落地无声,却润物有声,滋养市井万民,亦在朝堂之内,掀起了截然不同的两极光景。
新政初行,最先受益、亦是感念最深者,便是天下黎民、市井商贾。
往昔大曜市集,税目冗杂细碎,层层盘剥。沿街摆摊的果蔬小贩、挑担走巷的糕饼货郎、沿街织布缝衣的贫民妇人,皆是本小利微,终日劳碌不过求温饱度日。旧日税制之下,入市有税、摆摊有税、零星交易亦有税,税吏往来巡查,动辄索捐扣费,稍有迟疑便被冠以偷税漏税之名,轻则罚银,重则驱摊收物。无数底层小民,日日为税所困,劳碌终日,所得寥寥无几,半生奔波,堪堪糊口。
自元湘薇新政推行,市井苛杂税目一概裁撤,仅留正经商税以供国库,且明令豁免贫民小摊、零星商贩税负。京兆府严格规整市集地界,划区安置摊贩,取缔官吏借机刁难勒索的陋习,严禁衙役仗势欺民、徇私索贿。同时统一市价、规整商规,打击奸商囤货抬价、以次充好,市集交易坦荡公允,秩序井然。
春风遍拂市井,人间烟火重焕生机。
都城朱雀大街市集,往日萧条局促的景象一扫而空。沿街摊贩林立,果蔬鲜润、粮帛充盈、百物齐备,往来百姓络绎不绝,从容挑选采买,再无过往畏避税吏、仓促交易的窘迫。乡野入城的农户,挑着自产的蔬果杂粮入市,无需担忧苛税盘剥,尽数平价售卖,薄利增收,足以补贴家用、供养老小。南北商贾畅通往来,无繁复关卡阻滞,货品流通极快,市面物产愈发丰盈,百姓衣食住行皆得便利。
市井万民皆感念圣夫人恩德,口口相传,声声赞颂。
街巷茶肆之间,百姓闲谈议论,皆赞圣夫人心怀苍生、体恤民苦,废除苛税、休养万民,让寻常百姓得以安身立命、安稳营生。摆摊数十年的老商贩感慨,半生惧税畏官,唯有今朝得以踏实谋生;入城采买的乡农称颂,物价公允、交易清明,再无欺诈盘剥;南北行商亦感念新政宽和,通商无阻、营商无忧。
无人不道,容大人宽仁纳谏,圣夫人慈惠爱民。市井之中,称颂之声不绝于耳,人人皆知此番盛世烟火,皆源于元湘薇便民惠民之良策。四方州县民情相通,称颂歌谣悄然流转,自都城蔓延至乡野村落,万民归心,市井欣欣向荣,一派升平和煦之景。
民间称颂愈盛,朝堂之中,一隅怨怼却日益积深,满朝文武大多中立观望,唯独户部上下官吏,人人心生不满,私下怨声载道,郁结难平。
户部掌天下钱粮度支,总管国库收支、税赋储备、俸禄军需,是朝堂最核心的财用枢纽。大曜初立,乱世方定,百废待兴,处处皆是耗财之处。边防戍卒俸禄、军营军械粮草、河道堤坝修缮、州县灾荒储备、朝堂百官薪俸、流民安置抚恤,每一项开支皆数额浩大,全数仰仗户部税赋支撑。
往日容锦亭重税治市,市集税目繁多、榷税充盈,是国库仅次于田税的第二大进项。市井商贾繁盛,税银源源不断流入国库,支撑着新朝动荡期的所有开支,让朝堂得以充盈储备、稳固根基,从容应对四方隐患。
而今元湘薇一纸新政,大刀阔斧裁撤市集杂税,豁免底层商贩税负,精简商税条目。看似轻税惠民、无损国本,实则直接斩断了户部大半细碎稳定的税源。都城及天下州县市集税银锐减过半,国库月度进项大幅缩水,户部账册之上,结余日渐单薄,收支赤字隐隐浮现。
户部衙署之内,案牍堆叠,愁云密布。
户部尚书日日对着收支账册蹙眉长叹,眉眼之间满是忧色。往日每旬入库的市税银两充裕充盈,足以填补各处零碎开支,周转从容。如今税源骤减,各项刚需开支却分毫不能缩减。边防军备不可缺、河工修缮不可停、灾粮储备不可空,百官俸禄不可拖,桩桩件件皆是硬性支出,无一处可以裁减。
往日宽裕从容的国库,骤然变得捉襟见肘,各项经费处处受限,不少修缮工程被迫放缓,部分州县抚恤经费只能缩减裁扣。户部官吏各司其职,掌账者对账册亏空忧心忡忡,掌储备者对国库结余焦灼难安,掌度支者调度钱粮束手束脚、左右为难。
一众户部官员私下相聚,皆是满腹怨怼,言语之间颇多非议。
“圣夫人此番新政,看似仁善惠民,实则空耗国库根基!乱世初平,国库本就空虚,市集重税本是固本之策,如今尽数裁撤,税源锐减,日后朝堂开支如何支撑?”
“市井小民不过得些许微利,却让举国国库为之亏空,得不偿失,本末倒置!”
“万民称颂虚名易得,国库空虚实难补救!日后若遇灾荒战乱,国库无银无粮,届时万民流离、江山动荡,谁来担此罪责?”
户部上下皆认为,元湘薇长于体察民情,却不懂治国财用根本,只看眼前市井安乐、万民称颂的虚浮景象,无视朝堂长久基业的隐患。他们身居钱粮中枢,深知国库空虚的致命隐患,深知一朝立国,无财则无政、无储则无安。
百姓只看得见当下税负减轻、生计安稳,便盲目称颂,却不知今日省下的一分税银,来日便是朝堂难以调度的一寸根基。万民只念妇人仁政之柔,无人思虑江山立国之刚。
一时之间,朝野呈现极致割裂之态:天下市井黎民,人人感恩称颂圣夫人,视新政为济世良策;朝堂户部官吏,人人暗自怨怼不满,视新政为耗空国库、动摇国本的隐患。
风声渐传,终究入了宫墙,落至摄政王府与元湘薇耳中。
满朝皆知此番两极舆情,唯有端坐高位的容锦亭,默然静观朝野百态,不褒万民称颂,不责户部怨怼,沉静眸底藏着深沉权衡。他早已料到轻税之策必有两面得失,民得其惠,国损其财,利弊共生,本就是治世常态。
而元湘薇听闻万民赞颂、户部怨怼两极之声,神色依旧平和从容,无半分自得骄矜,亦无丝毫惶恐愧疚。
她深知,户部怨怼,非是官吏私心作祟,乃是身居其职、忧心国库,思虑周全,本心亦是为国。万民称颂,非是趋炎附势,乃是得实利、安生计,感念仁政,本心亦是淳朴。
利弊从来相伴,得失总归相依。轻税惠民,必然损及短期库银;固库重税,必然苦累底层万民。
治世从非万全,不过取舍之间、权衡轻重。万民安乐,方是江山根本;国库充盈,终是为民安居。今日损细碎库银,养天下万民生机,换来市井繁盛、民心归顺,来日百业兴旺、商贸鼎盛,长效税源生生不息,远比一时库银充盈,更利大曜万世基业。
一朝新政,一半烟火颂德,一半朝堂衔怨,恰是大曜王朝,刚柔并济、新旧共生的治世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