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盛夏,御书房静得可怖。
元湘薇那句「学外邦之长,为天下共成长」轻轻落地,语气温润仁厚,格局开阔高远,似是全然看透了世道流变、万民共进的大道。
殿中风声骤停。
容锦亭沉默良久。
他垂眸立在御案前,玄色衣袍沉敛不动,指尖微收,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元湘薇这番「共进成长、兼容四方」的革新大道。
片刻静默,无人敢扰。
所有人都以为,他常年固守的执念,或许终于松动半分。
可下一瞬——
容锦亭骤然抬眼,眸底沉静碎裂,翻涌而出的是极致凛冽、极致暴怒的怒火!
那是摄政王隐忍多年、极少外露的雷霆之怒。
他声线陡然冷厉炸裂,压得整座御书房空气凝滞,字字如铁、句句如斥,厉声直指元湘薇:
“够了!”
“圣夫人说得何其冠冕堂皇、何其高远慈悲!什么天下共进、万物成长,在本王听来,全是背弃祖制、妄薄国情、崇慕异世的私心妄念!”
他向前一步,威压倾覆满堂,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在元湘薇身上,字字铿锵,怒不可遏:
“元湘薇!你本是大曜土生土长的当代之人!你自幼食大曜水土、沐大曜国风、受大曜朝堂供养、承大曜祖制教化!你一身功名、一身辅政之权、一身万民仰仗,无一不是大曜给予!”
“你身为大曜臣子、辅政圣夫人,立身之本、行事之先,当以大曜国情为先、以大曜万民为本、以大曜祖制为根!”
“可你如今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全然本末倒置!”
容锦亭声色愈发冷怒,句句戳破她心底潜藏的革新执念,戳破她偏爱异世制度的根本问题:
“你心中始终藏着一份外人看不见的执念!你总觉得异世之制更好、蛮夷之法更优、外邦新风更先进!你日日挂在嘴边的革新,名为去祖制糟粕,实则妄疑先祖、轻毁祖法、厌弃本朝、崇慕异邦!”
“你口口声声革新除弊,在本王眼里——你是看自家千年传承处处是糟粕,看域外蛮夷遍地是金玉!”
这一句怒吼,彻底撕开二人最深层、从未摆上台面的政见死结。
元湘薇身躯微僵,眸中微震,竟一时无言辩驳。
容锦亭怒意未消,继续厉声痛斥,句句有理、字字有据,以中外学风、教化本末,彻底碾压她的兼容之论:
“你总想让我大曜效仿外邦、互通文脉、师从蛮夷!那本王今日便问你——外邦学风、外邦教化、外邦少年,哪里比得上我大曜?!”
“你可知异世蛮夷学堂何等乱象?!”
“彼邦学宫之内,年少子弟斗殴结党、肆意施暴者遍地皆是;吸食毒物、败坏身心者屡禁不止;年少纵欲、私相交好、荒废人伦者司空见惯;偷盗妄为、纹身败俗、懒散奢靡、挥霍父母血汗者,比比皆是!”
“蛮夷子弟不敬师长、不畏礼法、不学无术、心性放纵!无尊卑、无恭谨、无孝义、无自律!”
容锦亭语气冰冷决绝,带着守礼之人最深的鄙夷:
“外邦千百学堂,无一处学风能及我大曜!无一处教化能胜我华夏!”
“我大曜学子,自幼尊师重道、束身守礼、寒窗苦读、知孝知义、知廉知耻!守规矩、畏礼法、敬天地、报家国!这般纯正学风、这般少年风骨,是蛮夷穷尽百年也学不来的正统文脉!”
他目光沉沉,掷地有声,彻底讲清二人终极分歧:
“圣夫人始终弄反了天下求学的正道本末!”
“你以为,我大曜要俯身学夷、兼容外俗,方能成长革新!”
“可真实世道恰恰相反!”
“如今域外那些真心向学、心怀敬畏、勤恳自律的蛮夷子弟,皆是不远万里、渡海而来、躬身俯首,求入我大曜学宫、习我华夏经学、承我天朝礼法!”
“是彼辈主动慕华、主动求学、主动归化!”
“从来不是我大曜夫子远赴蛮夷之地,去教化那些不敬师长、不学无术、懒散纵欲、荒废度日、只会挥霍家资的蛮夷劣童!”
容锦亭胸口起伏,怒意凛然,字字定调,断绝所有文化互通的余地:
“好学的外邦人,拼了命要来学我华夏!”
“顽劣的外邦人,不配沾染我大曜文脉!”
“你偏偏本末倒置!放着自家完美祖制、纯正学风不要,偏偏心心念念要效仿蛮夷乱象、引进异世陋俗!所谓共同成长,不过是拉我盛世文脉,去迁就蛮夷荒蛮!”
“你所谓去糟粕、取精华,不过是——把先祖规矩当作糟粕,把蛮夷乱象当作新风!”
御书房夏风狂卷而入,掀动满案书卷哗哗作响。
这一刻,所有温柔辩论、高远格局尽数撕碎。
剩下的,是大曜朝堂最锋利、最血淋淋的两极对立。
容锦亭守的是:本土根基、祖制正统、华夏学风、国人尊严,外邦唯有慕我、学我、归我,绝无我俯身学夷之理。
元湘薇求的是:变通革新、兼容补短、天下共进、去旧迎新,不惧借鉴外物,只求万世长远兴盛。
一人怒其崇外轻祖、本末倒置;
一人憾其固守僵化、错失世变。
一室对峙,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大曜永昌二年的这场御书房文脉之争,至此,彻底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