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满案堆叠的六部弹劾奏疏静静摊开,墨迹淋漓,字字皆是对元湘薇异世新政的血泪控诉。方才还怒火焚心、执意要与容锦亭清算旧账的齐诡,在容锦亭一条条细数新政祸端、一桩桩罗列苍生疾苦之后,周身翻涌的戾气终究渐渐平息,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眼底的盛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凝重与难言的复杂。
他本是逆天改命、桀骜不羁之人,始终认定自己给元湘薇重生机缘,是成全她的理想,是护她一世周全,从未细想过,元湘薇带着异世思想落地推行的种种举措,竟真的将大曜江山搅得天翻地覆,让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让天下百姓深陷困顿。容锦亭的每一句话,每一份奏疏,都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关心”,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所谓的成全,终究成了祸乱苍生的推手。
容锦亭看着渐渐平复的齐诡,神色依旧冷峻肃穆,没有半分得胜之意,反倒添了更多疲惫与痛心。他俯身,从满案奏疏中,抽出一叠装订整齐、落款遍布六部百官及地方官吏印记的疏文,轻轻放在案上最显眼之处,目光沉沉看向齐诡,声音低沉而肃穆。
“你方才只看到了她修混凝土路、通电路电灯、推九年义务教育、开海上商道、以铁马代马车、授异世异术引来的祸端,可你却不知,她还做了一件更违背祖制、扰乱民生、让六部百官全力反对、天下百姓苦不堪言的事——她妄自搬出异世所谓的医保、社保、商业保,美其名曰为百姓送福祉,实则是埋下祸乱民生、动摇国本的隐患。”
齐诡抬眸,眸色微动,眼中带着几分讶异,显然对元湘薇推行的这类政策,有几分熟悉,却又未曾深入想过其在大曜推行的后果。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静待容锦亭细说原委。
容锦亭抬手翻开奏疏,一字一句,清晰地将元湘薇的新政举措与六部的联名控诉,尽数道来,语气里满是对苍生的怜惜与对新政的驳斥:“元湘薇推行的这三类保障之法,对外宣称,是体恤天下百姓疾苦,让黎民百姓老有所养、病有所医、难有所依。她向天下宣告,百姓只需提前缴纳些许银钱,入了这所谓的‘保籍’,日后若是身患重疾、遭遇意外、伤及性命,或是年迈无依,家中亲属便能从官府或是她设立的专门机构,拿到一笔额外的抚恤银钱,用以治病疗伤、维持生计、安度晚年。”
“她口口声声说,这是惠及万民的善政,是让百姓摆脱因病致贫、因意外流离失所的良策,是给天下苍生最踏实的保障。初时,不少百姓被她描绘的美好愿景蒙蔽,只觉得这是天降福祉,纷纷响应,可推行不过半载,种种弊端尽数显露,从朝堂百官到地方乡绅,再到普通百姓,无一人不反对,无一处不怨怼,六部更是联名上奏,字字泣血,请求即刻废止这祸国殃民的荒诞政令!”
言及此处,容锦亭的语气愈发沉重,他指着奏疏上密密麻麻的控诉文字,逐条细数其中祸端:“礼部率先上奏,斥责此等政令违背天道伦常、背弃祖制礼法。我大曜千年传承,向来以宗族亲情为纽带,百姓养老、治病、救急,皆由宗族帮扶、乡里接济、官府赈灾,这是传承百世的人情礼法,是维系宗族血脉、乡里和睦的根本。可元湘薇推行的这等保障之法,硬生生割裂了宗族与亲情,让百姓不再依赖宗族乡邻,反倒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的银钱与陌生的机构,长此以往,宗族离散、人情淡漠、礼崩乐坏,千年传承的伦理纲常荡然无存!”
“吏部紧随其后,痛陈此政令扰乱朝堂吏治、滋生贪腐祸端。政令推行以来,元湘薇私自设立诸多从未在朝堂编制内的机构,委派亲信掌管,绕开国库规制,私自收纳百姓银钱,账目混乱、监管无方,各级官吏中饱私囊、克扣银钱,百姓缴纳银钱后,真正遭遇危难,却拿不到半分抚恤,告状无门、申诉无路,朝堂法度被肆意践踏,官吏贪腐之风愈演愈烈,朝堂秩序彻底混乱!”
“户部则从家国财税、民生根基出发,联名弹劾此政令掏空国库、损耗民力。元湘薇为推行此政,大肆耗费国库银两,搭建机构、安抚百姓,看似给百姓保障,实则是拆东墙补西墙,国库储备日渐空虚,地方财税入不敷出。而为了填补亏空,只能变相增加赋税,将压力尽数转嫁到百姓身上,百姓既要缴纳保银,又要承担额外赋税,看似得了福祉,实则负担更重,生活愈发困苦,农本民生彻底动摇!”
“刑部更是直言,此政令滋生事端、扰乱社会治安。百姓为了获取所谓的抚恤银钱,不惜自伤自残、蓄意谋害他人、伪造伤病意外,种种作奸犯科之事层出不穷,律法威严形同虚设,市井之间乱象丛生,邻里之间互相猜忌、尔虞我诈,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世间再无安稳秩序可言!”
“工部与兵部也联名上奏,直指此政令耗费民力、动摇边防。为了维系这些保障机构,征调大量民夫、耗费大量物资,百姓徭役繁重,无心农耕生产,致使农田荒芜、粮产锐减。同时,大量青壮年为逃避赋税与徭役,逃离家乡、躲避兵役,边防兵力不足、军备废弛,外敌趁机窥探,大曜江山边防岌岌可危,家国安全毫无保障!”
容锦亭合上奏疏,抬眼看向齐诡,眼底满是痛心与无奈:“六部百官,从礼法、吏治、财税、治安、农耕、边防六大维度,全面控诉此等政令的滔天罪责。天下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所谓的医保社保,看似是福祉,实则是套在百姓身上的枷锁,是扰乱天下的祸根。元湘薇一心照搬异世之法,却从未考虑过大曜的国情,从未想过祖制根基与民生实际,只凭着一腔空想,便肆意推行,最终落得朝野尽斥、民怨沸腾的下场。”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沉郁的面容。
齐诡静静听着,指尖敲击案几的动作缓缓停下,他垂眸沉思,良久之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醒,也藏着一丝对元湘薇的复杂心绪:“我知道你说的这些保障政策是什么。”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容锦亭,没有了方才的怒火,只剩理性的剖析:“这并非大曜的政令,而是彻头彻尾的异世之法,其初衷,的确是给底层百姓一份生存保障,让百姓在遭遇重疾、意外、年迈无依时,能有一丝喘息之机,这也是元湘薇一心想要推行它的缘由,她始终觉得,这是能惠及万民的善政。”
可话锋一转,齐诡的语气变得凌厉,字字戳中这异世政策的本质弊端,全然没有半分偏袒:“但你可知,这所谓的保障之法,从来都不是什么纯粹的福祉,其中藏着数不尽的套路与算计,看似是官府或机构赔钱给百姓,实则从来都无利不起早,那些操控这些保障体系的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们有的是办法,从百姓身上榨取更多的利益,填补所谓的‘赔付亏空’。”
“首先,这保障之法,看似门槛极低,百姓只需缴纳少量银钱便可入保,可实则条条框框、规矩繁多,赔付之时处处设限。百姓不懂其中弯弯绕绕,缴纳银钱时说得天花乱坠,真正身患重疾、遭遇意外,想要申领抚恤银钱时,便会被各种严苛条件刁难,要么是病症不在赔付范围,要么是意外不符合认定标准,要么是手续不全、账目不符,百般推诿、层层克扣,最终百姓能拿到的银钱,寥寥无几,甚至血本无归。”
“其次,操控保障体系之人,会以维系运转为由,不断提高百姓缴纳的保银数额,从最初的少量银钱,逐年增加,层层加码,百姓骑虎难下,前期已经缴纳不少银钱,若是放弃,之前的投入尽数白费,若是继续缴纳,负担愈发沉重,最终沦为被层层盘剥的对象,看似有保障,实则被牢牢套住,任由他人宰割。”
“更有甚者,他们会变相抬高物价、增加苛捐杂税、垄断民生行业,将赔付出去的银钱,通过种种手段,尽数从百姓身上赚回来,甚至赚取数倍、数十倍的利润。百姓看似拿到了一笔抚恤银钱,可背后,却要承担更高的生活成本、更重的赋税压力,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所谓的保障,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元湘薇只看到了这异世政策表面的温情,看到了它能给百姓一时的慰藉,却看不懂背后的资本算计与利益套路,她一心为民,却终究是被异世的表象蒙蔽,好心办了坏事。她以为自己是在给百姓送福祉,实则是将百姓推入更深的泥潭,让朝堂陷入更大的混乱,这也是六部百官全力反对、天下百姓怨声载道的根本原因。”
容锦亭听着齐诡的剖析,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几分,多了一丝释然。他终究明白,齐诡并非全然是非不分,只是始终困在自己对元湘薇的执念里,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
“你既看得通透,便该明白。”容锦亭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元湘薇的所有异世新政,皆是如此。她心怀善意,却行事鲁莽,照搬异世之法,不顾大曜根基,看似创下丰功伟绩,实则处处皆是祸端。我守旧守成,不求千秋伟业,只求守住大曜江山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我留不住她,也收拾不了所有残局,只能将她送走,这是保全她,也是保全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