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元湘薇并肩治国这些年,朝堂风云翻涌,世事利弊浮沉,容锦亭早已看尽万般端倪,心底那份笃定,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元湘薇,终究是要闯出一场覆国般的滔天大祸。
这份笃定,从不是一时的偏见,也不是政见不合的执念,而是历经无数个日夜的权衡、无数次新政隐患的显露、无数次对人心世道的洞察,一点点沉淀下来的定论。他太清楚元湘薇的性子,一身孤勇,满心仁善,却偏偏不懂江山运转的底层规矩,不信国运轮回的隐秘禁忌,执着于异世之策的理想,执意撬动千年不变的朝纲根基,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通向万劫不复的乱局。
而他,从看清这份宿命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在心底铺好了后路,做好了大祸临头、全盘倾覆之时,将元湘薇安然送走的所有准备。无数个深夜,他独坐殿中,对着满室烛火,一遍遍推演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每一步退路,都在他心底反复盘算,缜密到毫厘。
他最先看透的,便是元湘薇这一世的正头夫君——云情礼。此人,娶得起元湘薇这个人,却万万扛不起她命中的劫,更承不住她一身牵扯的因果。
云情礼待元湘薇,是掏心掏肺的迁就,是毫无底线的纵容,他爱慕她的才情,敬佩她的仁心,认同她的理想,心甘情愿陪在她身侧,帮她推行异世之器,帮她落实异世新政,把她的执念当成毕生的追求。可这份深情,终究太过浅薄,太过无知。
他从来看不懂,元湘薇带来的那些异世之术、异世器具,究竟藏着多大的隐患,会引发多恐怖的朝堂动荡、民生乱象。他只看见异世之器带来的一时便利,只看见新政短暂的利民表象,却看不清这些超脱时代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撕裂祖制根基、搅乱民心私欲、打破朝堂制衡,正在酝酿一场足以吞噬整个大曜的浩劫。
他一味顺着元湘薇的理想,不问隐患,不计后果,对周遭的危机视而不见,对逐渐滋生的乱局毫无察觉。这样的他,连祸事的根源都看不透,连异世之术会带来多大的灾难都拎不清,又凭什么去平息这场滔天大祸?
容锦亭在心底冷冷断定,云情礼,根本平不了这场祸。
等到大祸真正临头,朝堂崩塌,天下大乱,异世之策引发的隐患彻底爆发,所有矛盾一并席卷而来时,云情礼才会幡然醒悟,才会明白自己的迁就有多愚蠢,才会认清自己根本无力收拾残局。到那时,他护不住元湘薇,更救不了天下,只会慌不择路,把那个他捧在手心、却惹下弥天大祸的元湘薇,原封不动地还给自己。
可即便元湘薇回到身边,容锦亭也从未有过一丝侥幸,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也平不了这场乱局。
那些异世之器带来的动荡,早已超出了本朝法度、祖制规矩所能制衡的范畴,超出了人力所能挽回的地步。那不是朝堂权斗,不是吏治贪腐,不是寻常的民乱兵变,是硬生生用异世异类,打破了这一方天地的运转规则,是天道轮回、国运根基的崩塌,任他用尽毕生权谋,倾尽朝堂之力,也无力回天,无法收拾。
他不能、也绝不会让元湘薇一人之错,让全天下的百姓为之买单,更不会让这江山万里,因她的执念彻底倾覆。
所以他早已在心底定下最终的决断:到那时,他会将元湘薇,送到那个最初让她有机会得到这一切异世机缘、拥有这一身颠覆时局能力的人身边。
唯有那个人,能承接这一切因果,能化解这场异世乱局,能给元湘薇一条生路。
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连护送之人都早已选定——正是引局入瓮、让她间接与那个给她一切的人产生纠葛的她第一世的第二任夫君,师歌恕。
师歌恕身为郢国十皇子,深谙人心险恶,懂这异世机缘的由来,懂元湘薇身上的劫数,更有能力护她一路周全,也唯有他,能找到那个能化解这场祸事的人,能带着元湘薇找到那个给元湘薇缘起并能收拾残局的造局者。
待到祸至之日,他会亲手将元湘薇托付给师歌恕,让师歌恕亲自护送她前往那人身边,把元湘薇与师歌恕两人,一同交到那个人的手里。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结局。
既不让天下苍生为元湘薇的过错陪葬,守住这大靖江山的最后一丝生机,也能护元湘薇全身而退,不让她为这场祸事付出性命,落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多年共同治国,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预判的宿命,从未真正阻拦,不是放任,而是深知她执念太深,不撞南墙绝不回头,所有的劝阻都是徒劳。他能做的,从来不是改变她的选择,而是在她亲手酿成大祸、走投无路之时,给她留一条最后的退路,以一己之力,护住她,也护住这天下。
心底的推演早已落定,结局早已注定,容锦亭静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奏折,眼底一片沉凉与决绝。
他等着那场大祸降临,也守着那个藏了多年的约定,无论结局多么惨烈,他都不会让元湘薇独自承担,更不会让天下人为她殉葬。这是他对这江山的责任,也是他对元湘薇,藏在最深心底、从未言说的最后一份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