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Static · 暗涌

番外二 · 代价

距离上次那件事，过去了三周。

三周里，Optical表现得像一个模范标本。排练准时到，作息规律了，连运动饮料都从每天三瓶降到了一瓶半。Rio没有夸他，但每天早上保温杯里的蜂蜜柠檬水从没断过。Optical觉得日子就这么过去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场被雨水冲淡的噩梦，痕迹在脖子上消了，记忆在脑子里也慢慢模糊了。

他忘了。或者说，他假装忘了。

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假装就不存在。

那天是个阴天。Optical一个人在家，窗外从早上开始就灰蒙蒙的，光透不进来，屋里暗得像提前进入了傍晚。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某个音乐论坛在讨论Static，有人翻出了早期演出的视频。他随手点开，画面里是两年前的自己，站在舞台上，紫色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蓝色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时候他和Rio还没有在一起，还在那个“他到底喜不喜欢我”的漫长煎熬里。

他看了三秒就关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个地方忽然闷了一下。不严重，像一个很小的气泡在血管里炸开，痒痒的，酸酸的，说不上疼，但很不舒服。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喝了半杯水，又坐回去。

那种感觉没有走。它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猫，悄无声息地踱过来，蜷在了他的胸腔里。

Optical闭上眼睛，深呼吸。Rio教他的，上次之后教了很多次——吸气四秒，憋七秒，呼气八秒。他做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手指开始不安地摸索身边的东西。遥控器，手机，沙发缝里的一枚硬币，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

他低头。

一条黑色的束线带。

不是上次那条。Rio把那条没收了，带走了，他不知道放到了哪里。这是新的，大概是某个设备包装里拆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就从茶几下面的缝隙里滑了出来，安静地躺在他手边，像一个被遗忘的、但从未消失的可能性。

Optical看着它，心脏跳得很快。

他不应该。

他知道他不应该。

他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指尖碰到束线带表面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Rio金色的眼睛，冷的，硬的，说“我就用这个抽你”的时候那种不容置疑的光。他的手顿了一下，犹豫了，缩回来了一点。然后他心里那个很小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了：就一下。就试一下。不会有什么的。上次也不是真的想怎样，就是想让那片灰色安静下来。这次也一样，就一下，让那个声音闭嘴，然后他就放下来，Rio不会知道的。

他知道这是骗自己。

但他还是拿起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卧室。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根黑色的带子绕在脖子上，两端对齐。客厅的窗帘拉着，电视黑屏，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模糊的、紫色的、正在做一件不应该做的事情的影子。

拉紧。一点。

呼吸还顺畅。拉紧。两点了。气管开始变窄，空气变细，变热。拉紧。三点。

手指发麻。太阳穴的血管在跳。意识像被一层薄纱蒙住了，那些让他难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论坛的帖子、两年前的自己、胸口那只灰色的猫——全部被挡在了薄纱外面。听不到了。

他的手还在收紧。

然后门开了。

不是门铃。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推开的声音。Optical的大脑在那一秒里像被电击了一样，所有的意识瞬间回流，但他的身体反应不过来——他僵住了，双手还攥着束线带的两端，脖子上勒着那圈黑色，眼睛瞪着门口的方向。

Rio站在门口。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外套还没脱，像是刚下班就直接过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Optical——看着那条黑色的带子，看着Optical脖子上被勒出的深红色痕迹，看着他那双慌乱到极点的、像被当场抓住的偷窃者一样的蓝色眼睛。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Rio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那才是最可怕的。

他反手关上了门，钥匙落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换鞋，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慢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然后他走向沙发，每一步都踩在Optical的心跳上。

Optical的手终于松开了。束线带从脖子上滑落，落在他的大腿上，他看着Rio，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试了一下”“我没有想真的怎么样”——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个怎么都解不开的结。

Rio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很慢，慢到Optical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每一个手指的移动。他拿起Optical大腿上那条束线带，在手里折了一下，两下，三下，折成一个短而结实的、像皮带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金色的眼睛。

“我上次说过什么。”

声音不大。问句的语调。但Optical的后背贴着沙发靠背，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小得不像自己发出的：“……你说下次再这样，就抽我。”

“嗯。”Rio拿着那条折好的束线带，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像展示一件工具，“你还记得。那为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你知道后果，你还是做了”——的意思。

Optical的眼眶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应该心虚的是他，应该害怕的是他，但委屈来得比这些都快——那种被拆穿的、被看穿的、连自己都骗不了自己的委屈，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心里不舒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放在那里——我就——”

“Optical。”Rio打断了他。

Optical的眼泪掉了下来。

Rio看着他的眼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湖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捏住了Optical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的脖子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勒痕比上次浅，但更长，绕了将近半圈，像一条红色的蛇缠在他白皙的皮肤上。Rio看了两秒，拇指从红痕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力度很轻，但Optical还是缩了一下——疼的。皮肤已经被勒得敏感了，任何触碰都像被细针扎过。

Rio收回了手。

“转过去。”他说。

Optical的瞳孔震了一下。“Rio——”

“转过去。”

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后背发凉。Optical的身体比大脑先作出了反应——他慢慢地、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过身，跪在沙发上，面朝靠背。他听到身后Rio的动作——裤袋里什么东西被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是他绕过沙发的声音，然后是他在身后坐下来的声音。沙发垫陷下去一块，Rio的重量落在了他身后的位置。

安静。

“你自己数。”Rio说。

Optical攥紧了沙发靠背的布料，指节泛白。他听到身后Rio折了一下那条束线带，空气在折叠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Optical没有数。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疼，是那种感觉。束线带抽在大腿外侧，隔着一条薄薄的家居裤，发出一声清脆的、闷闷的声响。疼。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切割的疼，是那种钝的、扩散的、像一团火在皮下炸开的疼。

“一。”Rio说。

Optical咬着嘴唇，没出声。

第二下。在同一位置。火上加火。

“二。”

第三下。往下移了一点。

“三。”

Optical的眼泪砸在沙发靠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摇晃他。

“四。”

疼到他不得不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肤里，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注意力。但那种疼是Rio给的——不是那条带子，是Rio的手挥出来的力度，是他的手腕控制的轻重，是他的意志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让他浑身发烫，烫到连脖子上的勒痕都开始发痒。

“五。”Rio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最后一下。”

最后一下落下来的时候，力度比前面都轻。Optical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许不是。也许Rio的手在最后一刻收了一点力气，也许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肌肉反应。

但Optical感觉到了。

他趴在沙发靠背上，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一个能在几千人面前弹solo的吉他手。他的紫色头发散了一肩，有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像被雨打过的鸢尾花。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那片被打过的地方。掌心是热的，手指修长，指腹轻轻按着发烫的皮肤，不揉，不推，只是贴着。

“数了没有。”Rio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半度。

“……六下。”Optical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Rio的手从他的大腿上移开，然后Optical感觉到整个人被从后面抱住了。Rio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环住他的胸口，把跪在沙发上的他整个往后拉，拉进自己的怀里。Optical的后背贴上了Rio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Rio的心跳——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的，像鼓锤落在心上。

Rio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耳朵后面的皮肤，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疼吗。”

“……疼。”

“哪里疼。”

“腿疼。”

“脖子呢。”

Optical沉默了一下。“……脖子也疼。”

“心里呢。”

Optical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心里疼不是一种可以用“疼”或者“不疼”来回答的东西。它有时候是钝的，有时候是锐的，有时候它不疼，但它空，空到像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Rio没有追问。他收紧了手臂，把Optical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灰暗的客厅里抱了很久。茶几上还放着Rio进门时掏出来的东西——一串钥匙，一个钱包，还有一板喉糖。喉糖是他路过药店的时候买的，他想Optical最近录音用嗓多，顺手买一板带过来。他没想到进门会看到那个画面。

他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下得去手。

最后那一下他收了力。但他没有让Optical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知道，就像有些疼痛不需要被看见。

“Optical。”

“……嗯。”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因为我勒自己。”

“不全是。”Rio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放出来的，“因为你答应过我。你说了‘嗯’。你说‘嗯’的时候，我信了。你不可以让我信了然后又骗我。”

Optical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束线带，是比束线带更紧的东西，是他自己的愧疚。

他答应过了。他点了头。他说了“嗯”。他说那个字的时候是认真的，是真的想改，是真的不想让Rio担心。但他还是做了。不是说好了要改的吗？不是说好了不再碰那个东西了吗？怎么那条带子一出现在手边，他就把答应过的话全忘了？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Rio的手臂里，声音闷闷的，碎碎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Rio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不是没关系。有关系。他的心脏在看到那条黑色带子的那一刻，停跳了整整一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害怕，Optical会更害怕。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冷的，硬的，不讲道理的。

但他现在抱着Optical，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在发抖，在哭，在不停地道歉。那些冷的硬的东西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底下是软的，是烫的，是“我刚才差一点又失去你”的后怕。

他把Optical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Optical的脸红红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尖也红，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个小口子，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Rio看着那张狼狈到极点的脸，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那颗血珠。

“最后一次。”Rio说。不是问句，不是祈使句，是陈述句。是“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下一次”的意思。

“……嗯。”Optical的声音还在抖。

Rio看着他，过了两秒，低头，嘴唇贴上了他脖子上的勒痕。不是吻，是贴着。那片皮肤还在发烫，Rio的嘴唇是凉的，凉和烫碰在一起的时候，Optical轻轻地颤了一下。Rio的唇沿着那道红痕慢慢地移动，从喉结的左侧到右侧，一寸一寸的，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把那道痕迹盖住，抹掉，让它消失。

Optical闭上了眼睛，睫毛颤动着。眼泪从睫毛的缝隙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被Rio的手指接住了。

“我是不是很麻烦。”Optical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