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Static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Vire听见自己的心跳顺着贝斯的低音弦传遍了整个场馆。

他知道Aerl在舞台的另一侧。不用看，光是键盘声浪里那股凌厉的狠劲，就够他确认那人的存在了。

“准备好了？”耳返里传来鼓手Rio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午后斟茶。

Vire笑了一下，手指搭上琴弦：“开场。”

第一声贝斯砸下去的时候，整个场馆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心脏。低频从他的指尖灌进地板，沿着几万人的脚底板往上爬。然后是Aerl的键盘——高亢、锋利，像一把刀子划开低沉的夜幕。

两股声音撞在一起，没有谁压过谁，而是拧成一股更烈的东西。

Vire终于偏头看了Aerl一眼。

那人正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游走，侧脸被舞台的蓝光切割出冷硬的线条。他好像感受到Vire的目光，抬眼扫过来，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Vire收回视线，贝斯的riff猛然加重了一个层次。场馆里尖叫声几乎掀翻了顶棚。

第一首结束的间隙，灯光短暂地暗下来。

Vire摘下贝斯挂到一边，拿起舞台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汗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黑色的演出服贴在后背上。他转过身，正好撞上Aerl走过来。

“你第三小节抢了半拍。”Aerl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在责备还是陈述。

Vire挑了挑眉：“你跟不上？”

Aerl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拇指擦过他嘴角——那里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口红印，大概是舞台妆蹭花了。

“下次注意。”Aerl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键盘前。

Vire愣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

这个人明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还要装得若无其事。有意思。

下半场开场前，吉他手Optical从舞台另一头晃过来，一头紫发在灯光下像是流动的霓虹，蓝色眼睛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他把吉他搁在腿上，顺手拨了几个和弦试音，然后朝鼓手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Rio正低头调整镲片的位置，金色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垂在眼前。听见口哨声，他抬起金色眼睛，不咸不淡地看了Optical一眼。

“专心。”Rio只说了这一个字。

Optical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点虎牙。那笑容里有种张狂的、不管不顾的东西，像是在说“看你能拿我怎样”。

但Vire注意到，Optical接下来的solo格外卖力，弦都快被他弹断了。而Rio的鼓点稳稳地托着每一个音符，像一张绵密的网，把Optical所有张牙舞爪的锋芒都兜住了。

这两个人，一个火一个水，也不知道怎么凑到一起的。

舞台两侧的伴舞这时候出场了。

Freia最先跳上来，粉黑渐变的双马尾在灯光下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穿着亮色的短上衣和工装裤，整个人像一颗跳跳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欢快的弹性。

她绕着Vire转了一圈，做了个鬼脸，然后才跑回自己的位置。

Vire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小姑娘永远精力过剩，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永动机。

而另外一个伴舞——Nyx，黑长直的发丝垂到腰际，浑身黑色哥特风的服饰层层叠叠，露出的手臂上能看到几个银色的小钉。她安静地站在舞台最暗的角落，动作精准、克制，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只有音乐高潮的时候，她才猛地甩开头发，那个瞬间能窥见她眼底的、被黑色眼线勾勒得凌厉的亮光。

Freia跳完一个快速旋转的动作，精准地落回到Nyx身边，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粉色。她仰头去看Nyx，Nyx没往她那边看，但手伸过去，不动声色地揽住了Freia的后腰——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动作。

Freia的笑容于是更深了一点，像春天化开的糖。

最后一首歌。

Vire拔掉了贝斯上的限制器，让信号直接过载。巨大的失真轰鸣声灌满了整个场馆，他几乎是站在监听音箱前面弹的，反馈的尖啸和贝斯的低频绞在一起，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爆炸。

Aerl看了他一眼，眼底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担心，是兴奋。是那种只有疯子和天才才有的、看见同类时的兴奋。

键盘声骤然拔高，带着古典的严谨和摇滚的狂放，和Vire的贝斯缠斗在一起。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气中交战、融合、攀升，最后在一个不可能的和弦上同时收住。

全场寂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山呼海啸。

汗水从Vire的下颌滴落，他剧烈地喘息着，转头看向Aerl。Aerl也正看着他，胸口起伏着，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Vire走过去，在几万人的注视下，伸手捏住了Aerl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汗水混在一起，呼吸交缠。

“你慢了半拍。”Vire低声说，声音从话筒传出去，带着微微的电流噪声。

Aerl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闭嘴。”

台下尖叫声几乎把场馆的顶棚掀飞了。

舞台边缘，Optical把吉他往身后一甩，翻过鼓组的围栏跳到Rio身边。Rio还没来得及放下鼓棒，就被他勾住脖子在脸颊上啃了一口。

“脏。”Rio皱着眉偏开头，却没有推开他。耳朵红得比Optical的紫发还要明显。

Optical大笑着举起鼓棒，像举着战利品一样向台下炫耀。Rio叹了口气，伸手把鼓棒夺回来，顺手在Optical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连只蚊子都打不死。

舞台另一侧，Freia已经蹦到了Nyx身上，双腿勾着她的腰，双臂搂着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那里像一只树上攀着的考拉。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Nyx听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侧头，在Freia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Freia立刻安静了，粉色的脸埋在Nyx的黑色衣领里，耳朵尖都在发红。

Nyx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揽着Freia背脊的手收紧了一点。

谢幕的时候，五个人加两位伴舞站在舞台中央，手拉手鞠躬。Vire的左手握着Aerl的手，Aerl的指尖微凉，骨节分明，被他握在掌心里刚刚好。

灯光熄灭之前，Vire感觉到那只手回握了他一下。

很轻，但很笃定。

像是音乐结束之后，还在继续的余震。

像是这一切从来不只是舞台上那几十分钟的事。

台下，Static的灯光灭了。但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后台通道里，Aerl走在Vire后面，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排练，别迟到。”

Vire没回头，只是把两个人的手从交握改成了十指相扣。

“知道了。”

——静默之中，电流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