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傅容昭没有想到,她和卫旭泽的故事会结束得这么潦草。
小升初那年夏天,填志愿的时候,全班都在互相打听“你报哪个学校”。卫旭泽跑来问她,她说了实话——她报的是城西中学,离家近,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她妈说方便。卫旭泽听了点点头,说知道了,就走了。她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
等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才从赵甜甜那里知道,卫旭泽报了城东中学。
“他说你要去城西,他就去城东,”赵甜甜在QQ上给她发消息,“他说你们去的学校不一样,但他还是想跟你上一个区。”
傅容昭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哦”。
城东和城西,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没有轨道交通,没有直达的班车,两个学校之间隔了整整一座城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和卫旭泽之间那根细细的、颤颤的、风一吹就会断掉的线,终于彻底断了。
她应该高兴的。她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说:你应该高兴。你不是看不上他吗?你不是嫌他闹腾、嫌他成绩不好、嫌他比不上文程序吗?现在好了,不用再烦了,不用再为那些莫名其妙的对视烦了,不用再纠结要不要收他的东西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是的,她很高兴。她把QQ空间的状态改成了一句歌词,又删掉了,改成了一个笑脸。她对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钟,觉得它看起来不像真的高兴,倒像是在跟谁赌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赌气。
晚上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却全是卫旭泽的影子——他笑嘻嘻地把冰红茶放在她桌上的样子,他跟她对视时迅速别开头的那个动作,还有他趴在桌上写作业时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对,她不是在想他。她只是在“回忆”而已。回忆跟想念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之后没几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卫旭泽的QQ删了,手机号也拉黑了。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删掉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头像——一个灰黑色的篮球剪影,签名档写着“天天开心”。她以前觉得这个签名档很傻,现在看来更傻了。她把手指按下去,“确定”弹出来,她又按了一下。头像从好友列表里消失了,像一粒石子沉进了水里,没有声音,没有水花。
删完之后她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轻松了。终于不用再纠结了。她把这个动作命名为“翻篇”,然后关上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开学那天,她骑着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去了城西中学。
城西中学比她想象的大。教学楼有三栋,操场铺了塑胶跑道,食堂有两层,门口的小卖部卖的东西也比小学门口的种类多。她推着自行车走在校园里,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夏天的燥热还没完全退去,九月的风吹过来,把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她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新学校,新开始。
她的班级是初一三班。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朝南,阳光很好。她忐忑地走进教室,在一堆陌生的面孔里扫了一圈,然后——
“容昭!”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沙沙的,有点哑,笑起来的时候会破音。她循着声音看过去,李元衣从第四排的座位上站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挥舞,脸上的笑容大到连嘴角都是歪的。她的头发还是那么短,校服穿在身上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
傅容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她对着屏幕打出来的笑脸,是真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怎么也在这儿?”她走过去,在李元衣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先问了一句。
“我妈让我来的,”李元衣说,“城西中学升学率高。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起来。那一刻傅容昭觉得,新学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有李元衣在,就像在黑漆漆的隧道里远远看到了一点光,虽然那光不大,但它在那里,就足够了。
初一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城西中学的节奏比小学快了很多。七节课,加上早读和晚自习,一天的时间被切割成密密麻麻的小块,每一块都填满了课本和练习册。傅容昭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或者说她不得不适应。在家里她仍然是那个排在弟弟后面的老二,但学校是一个公平的地方——至少她这么觉得,只要把作业写完、考试不垫底,就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李元衣的存在让她的初中生活比小学顺利得多。课间的时候,李元衣会拉着她去走廊上透气,一边靠着栏杆一边给她指认班里的人:“那个扎丸子头的是班长,叫林晚,成绩特别好。”“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是生活委员,说话特别冲,你别惹她。”“看到最后一排那个最高的了吗?他叫——”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人?”傅容昭打断她。
李元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报到那天我来的早,跟周围的人聊了一圈。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话多。”
傅容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确实知道李元衣就是这个性格——跟谁都能聊,到哪儿都吃得开。在小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只不过小学班里的人大家都认识,那种“吃得开”的感觉不那么明显。到了新环境,李元衣的这个特质就像被放大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扩散得又快又远。
开学第一周,傅容昭就发现了一件事:班里的人好像都认识李元衣。走在走廊上,会有人喊“李元衣”;去食堂排队,会有人拍她的肩膀;连班主任点名点到“李元衣”的时候,周围都会有人小声说“哦就是她啊”。而跟李元衣走在一起的傅容昭,就像她身后的影子——影子是存在的,但没有人会注意影子。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李元衣本来就比她外向,比她有趣,比她更会跟人打交道。这是事实,不是谁的错。
但有些事情开始让她不舒服了。
事情是从一个叫陆思琪的女生开始的。陆思琪坐在傅容昭后面一排,开学第三天主动跟李元衣搭话,问她借了一支笔。李元衣很爽快地借了,还顺便聊了几句,问她家住在哪里、小学在哪上的。陆思琪说她家住在城西,小学在城西一小。李元衣说“那好近啊,以后可以一起走”。就这么简单,一根笔搭起来的桥,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思琪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李元衣身边。课间的时候,李元衣刚站起来,陆思琪就会从后面跟上来,挽住李元衣的胳膊,说“走吧”。李元衣就会招呼傅容昭:“容昭,走了。”傅容昭跟在她们后面,看着陆思琪挽着李元衣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她们聊的话题她插不上嘴——什么热播的韩剧、什么新出的女团、什么周末跟爸妈去逛了新开的商场。这些东西傅容昭都不了解,她家的电视永远被弟弟霸占着看动画片,她没有零花钱去买专辑,周末她要做家务、写作业、有时候还要去奶奶家帮忙。
她走在她们后面,不是她们不让她走在前面,是她自己选择走在后面。因为走在前面也没用,她接不上话,最后还是会落到后面,不如一开始就在后面,省得尴尬。
然后是许乐怡。许乐怡是李元衣的同桌——不对,李元衣的同桌是傅容昭。但许乐怡坐在李元衣前面一排,上课的时候老转过头来跟李元衣说话,后来发展到课间也凑过来,再后来发展到了吃饭的时候也端着盘子坐过来。许乐怡是那种说话速度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尖的女生,她跟李元衣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相声演员——一个抖包袱,另一个就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傅容昭在旁边端着餐盘,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了半天,不知道什么味道。
再来是陈一诺。再来是周芷。再来是王心怡。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倒了,后面的就跟着倒。她们都是以李元衣为中心聚拢过来的,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磁铁周围。而傅容昭,就是那块离磁铁最近的、却没有被吸上去的铁屑——不是不想吸,是磁铁的磁力线绕过了她,直接吸住了后面的那些。有时候她们一群人走在一起,七八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话,把走廊堵得满满当当,傅容昭走在最后面,前面的人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水就在前面,但她够不着。
她知道这些人不讨厌她。没有人推开她,没有人说“你不要跟着我们”。她们甚至在看到傅容昭落在后面的时候,会有人回头喊一句“傅容昭,快点”。但喊完之后就回过头去继续说话了,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放慢脚步。她快走两步追上去,追到队伍的末尾,然后队伍继续往前,她继续落在后面,像一个永远追不上自己尾巴的循环。
李元衣会注意到她吗?有时候会。有一次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李元衣突然从前面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说:“你怎么走那么慢啊?”然后把她拽到前面,挽着她的胳膊走了几步。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陆思琪喊了李元衣一声,说“你看那个”,李元衣的注意力就被拽过去了,松开了她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去看。傅容昭的胳膊上还留着李元衣手指的温度,但那温度在九月的风里散得很快,两三秒钟就没了。
她站在拐角处,看着李元衣被三四个女生围着,大家一起笑,笑得很大声,笑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她站在人群的外面,像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放在句子的末尾,可有可无。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她在家里的感觉就是这样——弟弟和姐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永远是一个局外人。她以为到了学校,到了新的班级,有李元衣在身边,这种感觉就会消失。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形状,换了一个位置,换了一种呈现方式,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像墙皮底下的霉斑,刮掉一层还有一层。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韩钰也在这个班就好了。韩钰不会这样,韩钰话少,跟她差不多,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说,安静地并肩走,谁都不会觉得尴尬。但韩钰去了另一所学校,离这里很远,她们只能在周末的时候偶尔在QQ上聊几句。
这些想法她从来没有跟李元衣说过。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她总不能说“你交新朋友的时候能不能别忘了我”?这听起来太小心眼了。她也总不能说“你能不能不要跟她们走那么近”?她有什么资格要求李元衣只跟她一个人好呢?她自己都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是不应该的,是那种说出来就会被别人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的话。所以她闭嘴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它们自己消化。
它们消化不了。它们在她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搅,像一团没有嚼烂的肉,堵在胃里,不舒服,但吐不出来。
一天下午,傅容昭从厕所出来,走回教室的路上,远远地看到李元衣站在走廊上,被四五个女生围着。陆思琪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许乐怡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陈一诺靠在栏杆上,歪着头听,周芷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正好站到李元衣旁边。李元衣被她们围在中间,像一朵花的花蕊,被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
傅容昭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走过去。她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走廊上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她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那群人,看着李元衣侧脸的轮廓,看着她笑着拍了一下陆思琪的肩膀,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们看什么东西,看着她们所有人都凑过去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然后李元衣抬起头来,朝厕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傅容昭。
她朝傅容昭招了招手,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傅容昭没听清。大概是“过来”或者“快来”之类的话。傅容昭犹豫了一秒种,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她走进那个圈子的时候,李元衣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在李元衣和陆思琪之间,不大不小,刚好能站一个人。
傅容昭站了进去。
但她说不上话。她们在聊一个她没看过的综艺节目,主持人是谁、嘉宾是谁、哪个环节最好笑,她全都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硬塞进拼图里的错位碎片,形状不对,颜色不对,看着就是不对劲。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李元衣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消息,注意力从谈话中短暂地抽离出来。傅容昭趁这个空隙,悄悄地从那个圈子里退了出来。她退了两步、三步、五步,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了。陆思琪还在跟许乐怡说话,周芷在笑,陈一诺接着李元衣没说完的话继续说。李元衣看完消息抬起头来,接上了陈一诺的话,依然没有注意到傅容昭已经不在了那个圈子里。
傅容昭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远远地看着她们。她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三个人趴在栏杆上,李元衣、她、韩钰。那时候她们的圈子很小,小到刚好容纳三个人,不多不少,刚刚好。现在这个圈子变大了,大到可以容纳很多人,大到一个人悄悄离开的时候,甚至不会被发现。
她应该为李元衣高兴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最好的朋友在新的班级里交到了那么多新朋友,说明她受欢迎,说明你的朋友很好,你应该高兴才对。而且你本来就不是一个需要很多朋友的人,你一个人也可以的,你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你在家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把这些道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几遍,讲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说服了。她确实没那么在意。李元衣交多少朋友是李元衣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只有李元衣一个朋友,她还有韩钰——虽然韩钰不在这个学校,但她们周末可以在QQ上聊天。再说了,她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个人自在,不用等人,不用迁就别人,想去哪就去哪。
没错,她不在乎。
她大步走回了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像是在跟谁比赛。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做错了,擦掉重写,又错了。她把笔放下,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她不在乎的。
可她的鼻子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