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不对——应该叫顾栖迟。他脑子里这个声音狠狠地纠正了一下自己。
他现在是顾栖迟,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大学生,熬夜追了三天三夜的小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床边坐着个穿古装的少年在弹琴。
……这什么破展开。
眼前的景象还是白茫茫一片,不知道是刚醒来的缘故还是这具身体的毛病。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对焦,那些模糊的光影渐渐凝成了具体的形状——雕花的床栏,轻纱的帐幔,远处案上燃着不知名的香,青烟袅袅。
他慢慢撑起身子,胳膊还有些发软,撑着床板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前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屋里那碗泡面和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下一秒就换了个世界。
等等。
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是什么来着?
他使劲想了想——追完了,对,他把那本小说追完了。熬了三个大夜看完的,边看边骂,骂完还要看。结局是什么来着?主角怎么样了?谁活下来了?
……想不起来了。
脑袋像被人灌了浆糊,那些看过的情节一团一团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他只记得自己看过一本仙侠小说,主角叫什么来着?什么舟?还是什么云?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穿都穿了,既来之则安之。
床边抚琴的年轻弟子察觉到了动静,琴音戛然而止,那人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叶云舟“师叔!您终于醒了!”
少年满脸欣喜,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叶云舟“自从上次您不幸坠崖之后,就一直没有再睁开眼睛……长老特意嘱咐我在这里为您弹奏清心曲,希望能助您早日恢复神智。”
师叔。坠崖。清心曲。
顾栖迟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也没想起来。书里写过这个情节吗?他记不清了。反正仙侠小说不都这样吗,师尊坠崖,弟子守床,老套路了。
少年的表情从欣喜变成了担忧
叶云舟“师叔,您怎么不说话啊?您感觉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栖迟张了张嘴。他得说点什么。说自己不是明烛?说自己是穿过来的?疯了吧。
他决定先装失忆。失忆这东西最好使,什么破绽都能用“我不记得了”糊弄过去。
顾栖迟“我……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他看了看那少年,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陈设,眼神四处游荡了一圈,最后又落回面前这张年轻的脸上。
顾栖迟“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
少年的表情果然僵住了。愣了好一会儿之后,对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怕吓着他似的
叶云舟“师叔,您是大名鼎鼎的明镜上仙——明烛啊。咱们现在就在悬镜山,这座山峰是专门供您居住修炼用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叶云舟“至于我嘛,是您二师兄的得意门生,名叫叶云舟。按辈分,您是我师叔。”
明烛。悬镜山。叶云舟。
顾栖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名字,觉得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完全没有。管他呢,先记着再说。
叶云舟“师叔,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叶云舟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他,语气越来越没底气
叶云舟“我已经给大师伯和师父发了灵简消息,估摸着他们快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苏砚辞“烛儿!烛儿在哪里?”
一个声音先传了进来,带着风风火火的急切。紧接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三十来岁的男人,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眼眶却是红的。
他一眼瞧见坐在床上的顾栖迟,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抱得死紧。
苏砚辞“烛儿啊,谢天谢地,你总算平安无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砚辞“这些日子可把我担心坏了,我还怕你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顾栖迟被他搂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位师兄的力气可真不是盖的。
顾栖迟(等等——刚才叶云舟说的是“大师伯”和“师父”。大师伯是大师兄,师父是二师兄。那这位哭得稀里哗啦的是几师兄? 算了,先应付过去再说。)
顾栖迟慢慢伸出双手,轻轻回抱了一下。这具身体好像认识他,那他也别太僵硬。
顾栖迟“我真的没事。”
他的声音放柔了些
顾栖迟“只是……只是好像忘了一些事情。”
说“忘”的时候,他心虚了零点几秒。但转念一想,他确实忘了啊——他把整本小说的剧情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不算撒谎。
一直站在门边、进门后就没说过话的另一个人,这时候终于开了口。
那人三十出头的模样,面色沉稳,目光沉静,一看就是那种话少主意正的类型。
沈泊舟“要不要请几位医仙来看看?”
沈泊舟“说不定能帮你找回记忆。”
顾栖迟想了想,摇了摇头。
顾栖迟“不必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顾栖迟“或许再过些日子,那些事会自己回来。”
说完他微微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倒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在想,自己到底穿进了一本什么样的书里?主角是谁?反派是谁?剧情走到哪了?自己这个角色会不会死?
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
见明烛不打算求医,沈泊舟和苏砚辞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下头。
沈泊舟换了话题
沈泊舟“那好吧。不过还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他走到窗边,语气随意了些
沈泊舟“过几日就是一年一度的拜师大会了。到时候可能会有天资不错的苗子出现。你要不要去看看?挑几个合心意的收为徒弟,也好让这悬镜山多几分生气。”
拜师大会。
顾栖迟眨了眨眼。
拜师大会他知道,仙侠文标配情节。收徒弟嘛,主角一般都是在这种场合出场的。可问题是——谁是主角?他面前这个叶云舟是主角吗?还是说主角还没出现?
算了,管他呢。他又不知道剧情,装也装不出知道的样子
顾栖迟(拜师大会……听着怪好玩,可我不想收徒,要不还是去吧?选几个徒弟,好跟我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作个伴。可万一我教导无方,把人教歪了,祸害了这里怎么办啊……)
他的目光从沈泊舟身上移开,慢慢落到了叶云舟身上。少年站在床边,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摸摸头的小狗。
他又看了看苏砚辞——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二师兄,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已经挂上了笑,正偷偷用袖子擦眼泪。
最后他看向沈泊舟,大师兄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那道沉稳的目光却让人觉得安心。
好像……留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顾栖迟“好。”
顾栖迟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顾栖迟“去拜师大会。选几个徒弟,作个伴。”
窗外,白玉兰的花瓣被风吹落,飘过窗棂,落在锦被上,薄薄一片,带着淡淡的香。
叶云舟刚才弹的琴音似乎还在耳边若有若无地回荡,像山间的雾,散不去,也抓不住。
而顾栖迟——现在是明烛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光,心里默默地想:既然不知道剧情,那就随便演吧。
演到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