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西雅图还在沉睡。
李牧坐在洗车厂据点二楼的行军床上，面前摊着那份沃特副总裁的档案。照片上的男人叫理查德·霍顿，五十二岁，沃特公关与宣传部副总裁，负责筛选和包装全美所有新注册超能力者的商业形象。
档案很厚，法兰奇的工作做得相当细致。
霍顿的作息精确到分钟。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分到达西雅图海湾健身会所，六点到七点进行体能训练，七点十五分在会所三楼的冷榨果汁吧点一杯羽衣甘蓝青苹果汁，加一勺乳清蛋白。他不吃早餐，因为他相信间歇性断食能延长寿命。
他有轻度洁癖。更衣室储物柜的密码锁必须对准正中间，毛巾必须叠成标准正方形，洗发水的瓶子永远是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格子。
他的妻子叫苏珊，结婚十七年，没有孩子。养了一只金毛犬，叫饼干。他把饼干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李牧合上档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港口的起重机灯光在闪烁，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在慢慢熄灭。
“睡不着？”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096靠墙坐着，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的身体已经基本融合完毕，只有左手小指还没完全长好，骨骼正在皮肉下面缓慢蠕动。
“我在想一个问题。”李牧说。
“什么？”
“五号化合物。它是怎么选择能力的？”
096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千人千面，这不是比喻。龙国做过的实验里，注射者的能力分布在三百多个不同方向。有人能控制火焰，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头发，还有一个变成了一滩永远无法恢复人形的液体——他还活着，被养在一个玻璃缸里。”
“那七十二变呢？”
“不在记录里。”
096站起来，走到李牧旁边。两个龙国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黑暗。
“你是唯一的。”096说，“唯一一个吸收型。在你之前，所有注射者的能力都是固定的。但你不一样——你的五号化合物像是活的，它能主动解析、复制、整合其他能力者的信息。”
李牧没有回答。
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
“我昨天晚上，”李牧停了一下，“梦到了布切尔的父亲。”
096转过头看他。
“不是梦。是他五岁那年的记忆。那个男人走进他的房间，手里拿着皮带。皮带扣是铜的，上面刻着一头鹰。那个男人每抽一下，就说一句——‘这是为了你好’。”
“你连这都能提取到？”
“七下。他打了七下。”李牧的声音没有起伏，“最后一下打断了肋骨。布切尔没有哭。他咬着自己的手，咬出了血。那个男人的皮带扣上沾着他的血，血从铜鹰的翅膀上往下滴。”
096不说话了。
李牧把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木头上的划痕组成了一个菱形——那是祖国人胸前战衣的图案。
“走吧。”李牧转身走向楼梯，“该去借脸了。”
海湾健身会所的停车场还空着大半。
李牧坐在一辆偷来的灰色丰田里，车停在最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他穿着法兰奇给他准备的衣服——灰色连帽衫，深色运动裤，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六点过了两分钟。
一辆黑色奔驰驶入停车场，停在了最里面的预留车位。车门打开，理查德·霍顿走出来。他比照片上更老一些，白发比染过的金发多，发际线后退得几乎要到后脑勺。他穿着灰色的安德玛运动套装，手里拿着一个健身包。
李牧发动了车。
他没有跟着霍顿的奔驰，而是先一步驶出停车场，绕到会所后门的卸货区。这里的监控在两天前被法兰奇黑进了系统，画面会循环播放昨天同一时段的录像，持续四十五分钟。
足够。
李牧从后门进入会所。这个时段，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开业前的清洁和准备工作。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经过游泳池和瑜伽室，来到更衣室门口。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步态、装扮、低着头的角度，全都精确地模仿了布切尔档案里的标准潜入姿态。
更衣室里亮着灯。
李牧推门进去。
霍顿正在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他把健身包放在长凳上，转身去拿毛巾——然后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东方年轻人。
“你走错了，这里是会员更衣——”霍顿的话停在了喉咙里。
因为李牧摘下了帽子。
然后他的脸裂开了。
骨骼移位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颧骨先塌下去，再重新隆起来，变成霍顿那一对高耸过度的面颊。鼻梁隆起，眼窝变深，嘴唇变薄，发际线后退，皮肤上浮现出日晒斑和几颗老年疣。
不到三秒钟。
两个理查德·霍顿站在更衣室里，面对面，距离不足两米。
霍顿本尊的嘴巴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及时发出来。他的瞳孔放大，双手本能地想要举起来，但他的身体僵住了——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你——”
“闭嘴。”
李牧用的是霍顿的声音。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扣住霍顿的后颈，将他的头撞向储物柜的门。一下。铁皮凹进去一块。两下。霍顿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三下。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更衣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牧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霍顿。确认了他还有呼吸，确认了他的脉搏稳定，然后把他拖进清洁间，反锁了门。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理查德·霍顿的脸。五十岁，白人，皮肤松弛，眼袋浮肿，嘴唇发白。连脖子上那颗痣的位置都完美还原。
但眼睛不一样。
李牧发现自己的眼睛保留了一丝金色。不是熔岩的那种金，是更深的、更冷的——像秋天落下的第一片枯叶。他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虹膜颜色。这是他唯一无法伪装的东西。
他从霍顿的健身包里拿出那副备用眼镜。金边，圆框，老花镜。他戴上。
镜片反光遮住了那丝金色。
酒会定在海港区一栋三十七层的玻璃大厦顶层。时间是晚上八点。主题是为沃特新一批青年超能力者进行商业化路演。届时会有投资人、媒体、广告商和沃特的几位高层出席。
李牧把霍顿的车开回自己的临时住处——法兰奇以他现在的身份租下了一间短租公寓，在离洗车厂据点三个街区外的一栋老公寓楼里。他用霍顿的身份信息通过了门禁。没有人怀疑。
他在公寓里待到傍晚。
六个小时。
他用手机查看霍顿的邮件。回复了三封，措辞完全模仿霍顿的语气——四平八稳的公关辞令，夹杂着一些中年白人的尴尬幽默。他给霍顿的妻子发了一条短信：“今晚的酒会可能会很晚，不用等我。记得喂饼干。”
然后他打开霍顿的日程表。今晚的酒会有四个沃特高层出席，其中包括一个负责分管“初代化合物遗留项目”的副总裁。那个女副总裁叫玛德琳·斯蒂尔维尔。
他看过关于她的资料。这个女副总裁是沃特创始人“斯坦·埃德加”的亲信之一，也是祖国人的专属联络人。她的权限足够接触到初代化合物的内部文件。
但她的安保等级也足够高。她身边随时有两到三名A级超能力保镖。而在档案照片里，她轻抚这些超能力者的肩膀时，那姿态不像一个高管，倒像一位园丁在修剪自己引以为傲的杰作。
李牧放下手机。
他看着镜子里的霍顿。金边眼镜，后退的发际线，恰到好处的商业微笑。
他练习了这个微笑。
三十遍。
直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镜子里的人到底是霍顿，还是一个叫做李牧的鬼魂。
夜色降临。李牧整理好西装，走下公寓楼。霍顿的奔驰停在楼下。
发动引擎时，导航自动弹出了酒会的地址。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属于霍顿的公文包——牛皮，深棕色，边缘磨得发亮，铜扣上刻着霍顿姓名的缩写。
他打开公文包。最上面一层是几份文件。但夹层里，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霍顿和一只金毛犬的合影。那只狗趴在草地上，霍顿蹲在它旁边，笑得很蠢。不是商业微笑，不是公关场合那种精准控制弧度的嘴部运动。
是一个五十二岁老男人的真实笑容。
李牧看着那张照片，然后合上了公文包。
他踩下油门。
奔驰驶入夜色，驶向西雅图最亮的那些灯光。他的过去在夜色中消散，他的未来在玻璃幕墙的反光里若隐若现。此刻，他只是理查德·霍顿。一个穿着西装的公关副总裁，一个养了叫饼干的金毛犬的男人，一个拥有通行权限可以进入任何沃特大楼的完美间谍。
而那个叫祖国人的男人，将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被一张来自地狱的嘴咬住了喉咙。
那张嘴的名字叫霍顿。
叫布切尔。
叫无数个被沃特碾碎的灵魂。
它还有一个所有灵魂共同的名字。
李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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