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设计大赛终于结束了。
连续熬了将近一个月的夜,交完最后一稿的那天下午,她把自己扔在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温知遥发消息。

我活了,今晚出来吃饭。
温知遥回了一个字:“好。”
苏棠又给沈惜凡发了一条:“惜凡,晚上出去吃饭,我去接你。”
沈惜凡秒回:“行。”
傍晚六点,苏棠开着她的白色小车出门。
四月底的江州,天黑得比三月晚多了。六点钟天还亮着,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苏棠今天穿了一件复古方领的酒红色丝绒上衣,袖口微微蓬起,下身是一条深咖色的高腰A字裙,脚上踩着一双棕色小皮鞋,头发用一只玳瑁抓夹随意夹在脑后,耳边垂着两缕碎发,整个人像是从九十年代的画报里走出来的。
她先去酒店接了沈惜凡,沈惜凡今天没加班,换了条藏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的膏药换成了温经贴,看起来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苏棠看了她一眼。

气色不错啊。

何医生的药喝了快两周了,睡眠好了一点。

“就是那个——温知遥那个何医生?
沈惜凡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对,温知遥那个何医生。
苏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等一会儿细说。
车子开到江州大学的时候,六点二十。
温知遥站在地理楼门口,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
苏棠按了一下喇叭,温知遥抬起头,朝她们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荷叶边雪纺衬衫,领口的荷叶边轻轻层叠,衬得她的脖颈线条很好看,下身是一条高腰牛仔阔腿裤,裤腿垂坠流畅,把她的身形拉得很修长,脚上是一双黄色高跟鞋,清爽又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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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惹眼的是她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细框的金色镜架,镜片后面是一双清透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书卷气,高智感扑面而来,她平时不怎么戴眼镜,偶尔戴一次,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苏棠看着她走过来,摇下车窗。

这位美女,能不能荣幸地邀请你一起共进晚餐?
好呀!

温知遥嘴角弯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你今天心情很好。


那当然,大赛交稿了,我感觉我重生了一次。
苏棠发动车子。

想吃什么?
随便。


别随便,上次说随便结果我选了火锅你又说太辣。
那就日料。


行,日料。
苏棠打了一把方向盘,“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
日料店打着暖黄色的灯光,榻榻米的包间,私密性很好。
三个人脱了鞋进去,围着矮桌坐下来,苏棠点了壶梅子酒,沈惜凡要了杯柚子蜜,温知遥要了杯热茶。

你怎么又喝茶?
苏棠看她。
还在喝中药,不能喝酒。


对,你那个何医生说的。
苏棠故意加重了“你那个”三个字。
温知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苏棠看了沈惜凡一眼,沈惜凡用口型说了四个字——“有情况”。
苏棠的眉毛挑了一下。
菜陆陆续续上来,三文鱼、甜虾、烤鳗鱼、牛油果沙拉、茶碗蒸。三个人边吃边聊,从苏棠的设计大赛聊到沈惜凡酒店的烦心事,从沈惜凡酒店的烦心事聊到温知遥最近的那个合作项目。

所以你跟那个刘教授的项目谈成了?
谈成了,他们有道地药材的产地数据,我们这边有气候土壤的空间数据,结合起来可以做道地药材的气候适宜性区划。


听不懂。
苏棠夹了一块三文鱼,“但听起来很厉害。”
就是研究什么地方适合种什么药,比如川贝母只长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寒地区,你要是把它种在低海拔,它能活,但药效不行,我们做的就是把这个规律量化出来。

沈惜凡忽然问了一句。

何医生不也参与这个项目吗?
温知遥端起茶杯,语气很平:
对,他是刘教授那边特聘的顾问。

“哦。”沈惜凡笑了笑,没再问。
苏棠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温知遥。

遥遥。
嗯。


说实在的你最近提到何医生的频率有点高。
温知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有吗?

“有。”苏棠和沈惜凡异口同声。
温知遥把那块烤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之前你专门向诊所的小孙问何医生下午有没有门诊。
我随口问的。


你从来不会“随口问”一个医生下午有没有门诊。
沈惜凡慢悠悠地说。
温知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以前对谁都不上心的,之前你说你妈给你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你连人家叫什么都没记住。
那个人真的没什么好记的。


那何医生呢?他有什么好记的?
温知遥沉默了两秒。
他医术不错。


就这?
人也挺细心的。

苏棠和沈惜凡对视了一眼。

还有呢?
温知遥放下茶杯,看着桌子上的三文鱼,想了想。
我借他伞,他送了我一个香囊作为谢礼,没了。

苏棠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又看了沈惜凡一眼,沈惜凡正在低头喝柚子蜜,但杯子挡住了她的笑。

我还是那句话,一个男的,亲手做一个香囊送给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温知遥没说话。
苏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想了想,又说:

对了,我妈上个月跟你妈打电话,提了一嘴你和宋砚清的事,我妈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你妈说“还早,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
温知遥夹菜的手没停,但动作慢了一点。

上次我还在我们酒店接待参加活动中见过他。
沈惜凡和苏棠具体也搞不清楚温知遥和宋砚清他俩的关系,知道他俩订婚还是从长辈那里了解到的,温知遥她们了解,她不说,说明对她来说不重要,压根也不在乎。

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温知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迟早要解的,他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知遥看着面前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她想起何苏叶站在雨里,外套湿了半边,看到她的时候,表情从落寞变成柔软。
温知遥心想,怎么脑海里第一想到的是何苏叶。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宋砚清那样的。

苏棠看着她,没有追问。
苏棠认识温知遥快十年了。她知道温知遥这个人,在学术上是天才——二十六岁博士毕业,二十七岁破格副教授,二十八岁主持国自然青年项目,发表SCI论文十几篇。她的大脑处理数据、模型、气候因子、植被分布的速度,比大多数人快好几倍。
但在感情上,她迟钝得令人发指。
不是不懂,是不在意。或者说,她的注意力从来不在那个方向,她习惯了用理性解释一切——季风、海拔、物候、土壤pH值——但感情不是理性能够解释的东西,所以她干脆不去想。
“不讨厌”已经是她对人很高的评价了。
苏棠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不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温知遥能说出“他专业不错”“人也挺细心的”,还能记住他送了一个香囊——这已经很不正常了。
对温知遥来说,不正常就是有情况。
苏棠端起酒杯,跟沈惜凡碰了一下。

来来来,不说这些了。
苏棠笑着说:

我今天重生,你们应该恭喜我。
沈惜凡举杯。

恭喜恭喜。
温知遥也端起了茶杯。
恭喜苏大设计师。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出来,快九点了。
苏棠喝了酒不能开车,温知遥说她来开,苏棠坐副驾,沈惜凡坐后面,车窗开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温温热热的。

知遥。
苏棠忽然开口。
怎么了?


那个何医生,要是人家对你有意思,你怎么办?
温知遥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他是我的医生。


医生怎么了?
温知遥没回答。
苏棠看着她的侧脸——金丝眼镜的镜框在路灯的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她在课堂上讲地貌发育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苏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苏棠见过,温知遥每次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不是紧张,是在盘算什么。
车子开到沈惜凡住的小区门口,沈惜凡下了车,跟她们挥手道别。
随后温知遥往苏棠家的方向开。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知遥,你上次跟我说,阿姨想让你少出野外。
嗯。


你怎么想的?
温知遥看着车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知道他们担心,但我的工作就是这样,湿地不会因为我妈担心就不退化,数据不会因为危险就自己冒出来。

苏棠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温知遥转过头看她。
什么意思?


就是你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身体不舒服忍着,情绪不好自己消化,别人对你好你觉得不习惯,何医生送你一个香囊,你是不是想了半天要不要收?
温知遥没说话。

你收了,但你肯定想了很久,对吧?
温知遥看着前方的路。

收了就好。
苏棠笑了笑,“慢慢来,反正也不急。”
温知遥想起何苏叶说过“慢慢来”。
她发现这句话出现在她脑子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送完苏棠,温知遥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半了。
温知遥洗了澡,吹干头发,坐在沙发上擦护手霜。换上了家居服,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手机亮了一下。
何苏叶发来的消息:“最近诊所人少了很多,你的办法管用了,多谢温老师啦!”
温知遥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那就好。”
何苏叶又发了一条:“那个环扣我戴着呢。”
她回:“嗯。”
何苏叶:“下周复诊别忘了。”
温知遥:“没忘。”
何苏叶发了一个“好”字,就没再发了。
温知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
她想起苏棠说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不会对自己好,她按时复诊了,药也按时喝了,今天吃饭的时候还特意没喝酒因为要喝中药。
这算对自己好吧。
但苏棠说的“对自己好”,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温知遥从沙发上坐起来,从枕头边拿起那个香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合欢花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