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伯的头盖骨,是我亲手漆的。
我叫赵无恤,后世都唤我赵襄子。
往后再过五十年,有人问我,此生最解气的事是什么。我答,挖空智瑶的头盖骨,遍涂朱砂,拿来当酒壶。
你问我怕吗?
怕,怕得要命。
可我更怕——死的那个,是我自己。
晋阳城被围的第二年,我立在城头,脚下一片浑黄大水。
汾河的堤,被智瑶掘开了。那是个疯子,为了拿下一座城池,竟硬生生引整条河水倒灌进来。
水位涨了三尺。
我低头望去,一名老妇抱着孩子缩在屋顶,浑浊的水已经漫过她的膝盖。怀里的孩子安安静静,想来是连啼哭的力气,都耗光了。
“主公,回城楼吧。”张孟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她没呼救,想来也清楚,喊破喉咙,也是徒劳。
“粮草还剩多少?”我开口问道。
“勉强够守军支撑七日。”
“百姓呢?”
张孟谈默然不语。何须回答?眼底所见便是答案。有人弯腰扒着树皮充饥,有人在水里摸索漂浮的死鱼,还有人……
我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转身走进城楼,反手掩上了门。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屋外水声哗哗作响,听着,竟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次日清晨,张孟谈推门而入。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脚步都有些虚浮。为了接济一个丧母的稚童,他已经两天粒米未进。
“主公,撑不住了。”
“我晓得。”
“大水再涨三尺,就要漫过城垛。城墙根基被水泡软,手指轻轻一抠,就能抠出个窟窿。”
“我晓得。”
“日后史书如何评说,我无从知晓。但再不想办法,晋阳城就彻底完了。两万百姓,三万将士,全都活不成。”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有对策?”
他快步凑近,压低声音,寥寥数语说了计划。
我听完,久久沉默。
半晌才开口:“有几分把握?”
“没有。”他直言,“可若是不试,我们唯有死路一条。”
深夜,他借着绳索缒下城墙,悄摸潜入韩、魏两家的营寨。
我依旧站在城头,目送他的身影融进沉沉夜色。
脚下流水淌过,寒意直刺骨髓。我死死攥紧了手中长剑。
三日之后。
我立在城头,远眺下游智瑶的大营。
一切都按着张孟谈的谋划推进,韩、魏二家已然倒戈。今夜,我们三家便要联手发难。
“主公,该动身了。”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我转头看向身后。仅存的三千将士,便是我最后的底气。有人拄着长矛勉强站立,有人扶着城墙喘息,还有人直接席地而坐——长久空腹,稍站片刻便会眩晕倒地。
可我在所有人眼里,看到了同一种神色。
不是恐惧。
是恨。
恨到极致,反倒化作一片死寂。没人高声喊话,没人擂鼓助威,所有人都默默磨着手中兵刃。
“出发。”
三千人顺着绳索,一个个滑入水中,如同蚁群一般。河水冰冷,直没胸口,全程鸦雀无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我们摸到了守堤营地,营中士兵睡得正沉。几个警醒之人刚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利刃已然抵上咽喉。
众人合力封堵住汾河堤口,调转水流,径直冲向智瑶主营。
不过半个时辰,洪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狠狠撞进营寨。帐篷接连倾倒,兵器顺水漂流,营中兵士在水里慌乱扑腾。
韩、魏两军从左右两翼冲杀而出。
我领着人马,正面直闯敌营。
智瑶被俘时,身上还套着精致的绣花锦袍。
两名士兵将他按在泥地里,满头乱发散乱开来,模样狼狈不堪。
“赵无恤!”他猛地抬头,满嘴泥浆,双目圆睁,“你这叛徒!你敢——”
我蹲下身,静静打量着他。
一年之前,他还是晋国权势最盛的人物。身高八尺,勇武过人,麾下二十万大军,挥之即来。那时他看向我,眼神轻蔑,如同看待蝼蚁。
如今呢?却像条虫子般匍匐在我脚边。
“智瑶,”我开口,“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向我索要封地,我不肯。你厉声质问,问我敢违抗你?我只说,土地是先祖留传,断无拱手让人的道理。”
他面部肌肉猛地抽搐起来。
“后来你便要强取,掘开汾河围困我晋阳城。城内百姓被逼到绝境,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你……”
“你可知易子而食是什么光景?”我打断他,“城中百姓断了口粮,只能交换孩童,以此苟活。”
话音落下,我不再多言,定定望着他。恐惧,彻底占满了他的眼底。
够了。
我站起身,对身旁属下吩咐一句。这句话被载入史册,可史书不会记载,当时我的语气有多平静。
“砍下他的首级,挖空头盖骨,上漆之后,用作酒器。”
智瑶疯狂挣扎,放声嘶吼。
他叫嚷着什么,我已然记不清了。大抵是喊着自己身份尊贵,是晋国第一大族,我万万不能如此待他。
我充耳不闻,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水声、兵刃碰撞声、哀嚎声交织一片,我始终没有回头。
五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周威烈王二十三年。
我的孙子赵籍,跪在大殿中央,周天子的诏书就摆在面前。韩、魏两家主事之人,也分列两侧跪拜。
王座上的周威烈王姬午,双手微微发颤。他目光避开众人,死死盯着案上的玉玺。
我猜得到他的心思。
这枚玉玺一旦落下,周朝传承六百年的礼法规矩,便彻底破了。
天子以守礼为本,名分二字,万万乱不得。名分一乱,天下必然动荡。这可是周公定下的祖训啊。
可我想问,这世道,守得住规矩吗?
五十年前,智瑶的头盖骨还摆在我家酒窖里。五十年后,堂堂晋国君主,想出宫狩猎,都要先递帖子请示旁人。
何谓规矩?
打出来的胜负,便是规矩。
我何尝不想做个安分的臣子,做个顺民?可世道不允许。你不下狠手除掉对手,对手就会反手置你于死地;你不抢占土地,旁人就会步步蚕食你的根基。
身在晋国,从来只有两条路:吃人,或是被人吃。
我选了前者。
周威烈王,终究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拿起玉玺,重重盖下。诏书之上,赵国、魏国、韩国三方印记赫然在目。
天下人都清楚,晋国早已名存实亡,可没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只因一旦挑明,六百年的礼法,便会沦为笑话。
如今,是周天子亲手,捅破了这层纸。
册封诏书送到新田那日,我正在府中。
赵籍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祖父!周天子下旨册封,我们正式成诸侯国了!”
我没有应声,伸手将那枚头盖骨,放回木架原处。
“祖父,您难道不高兴吗?”
“高兴。”我淡淡回道。
思绪飘回往昔。
智伯的头盖骨,是我亲手漆制。
动手那一刻我就暗下决心,这辈子,绝不能沦为任人宰割的弱者。
要做执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