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桑稚扶着几乎要站不稳的段嘉许,冲到抢救室门口时。
门,正好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疲惫又遗憾的神情。
你们是段志诚的家属?


我是。
段嘉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医生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段嘉-许的心上。
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声音。
病人突发大面积心梗,送来的时候,就已经……

你们,进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医生后面的话,段嘉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那扇门背后,是他纠缠了半生的人。
也是他,痛苦了半生的,根源。
他想走过去。
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是桑稚,用尽全身的力气,扶着他,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又刺鼻。
病床上,那个躺了许多年的人,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他身上的管子,已经被拔掉了。
那张曾经让段嘉许又恨又怕的脸,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安详。
一切,都结束了。
那场持续了十几年的,对所有人的折磨,终于,画上了句点。
段嘉许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哭,也没有笑。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桑稚的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一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解脱,也是,彻底的失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段嘉许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然后,他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压抑了许久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哭声,一开始,还很小。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无助地哀鸣。
到后来,那哭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撕心裂肺。
他哭得像个孩子。
把他这十几年所受的,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和绝望,都尽数,哭了出声。
桑稚看着他,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双臂,将那个颤抖的,几乎要碎掉的男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后续的事情,繁琐又沉重。
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挑选骨灰盒……
段嘉许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整个人,都成了一个行尸走肉的空壳。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目光空洞,一言不发。
所有的一切,都是桑稚在处理。
这个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孩,在一夜之间,被迫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
她拿着电话,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对,选最简单的仪式就好。

费用不是问题,麻烦您都用最好的。

好的,谢谢您。
她挂断电话,又从包里拿出纸笔,一条一条地,记下接下来要办的事。
她的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没有一丝的慌乱。
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冷静地,把它顶住。
只有在夜深人静,看着身边那个,蜷缩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男人时。
她眼底的坚冰,才会悄然融化。
流露出,无尽的心疼。
她知道,他不是睡着了。
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关进那个,没有任何人能触及的,黑暗的角落里。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他,从那个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拉出来。
灵堂设在殡仪馆一个安静的小厅里。
没有哀乐,也没有过多的布置。
只有一张黑白的照片,和几束素雅的白菊。
闻讯赶来的亲戚,并不多。
大多是多年不曾联系的,远房亲戚。
他们看着灵堂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衣,面容憔悴却依旧英俊的年轻人。
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同样穿着黑衣,安静地为他们端茶倒水的,漂亮女孩。
窃窃私语声,便不可避免地,响了起来。
##亲戚A 这就是嘉许吧?长这么大了。
##亲戚B 可不是嘛,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亲-戚A 听说在外面混得不错,开了个大公司。
##亲戚B 可惜了,他爸没等到这一天。
##亲戚A 旁边那个小姑娘是谁啊?长得可真俊。
##亲戚C 不知道,没见过。嘉许的女朋友?看着也太小了吧。
##亲戚A 唉,这孩子,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爹……
这些话,不大不小。
刚好能落进桑稚的耳朵里。
她端着茶盘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她将茶水,一杯一杯地,递到那些长辈面前。

叔叔,阿姨,请喝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亲戚,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都下意识地,住了嘴。
一个看起来和段家关系稍近的婶婶,拉住桑稚,小声地问。
##亲戚A 姑娘,你跟嘉许……是什么关系啊?
桑稚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又坚定。

我是他的家人。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
也让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仿佛与世隔绝的男人,身体,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了那个,为他挡住所有风言风语的,纤细的背影上。
他的女孩。
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替他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段嘉许的母亲,许若淑,是在第三天下午到的。
她从一个更偏远的小县城赶来,风尘仆仆,一脸的倦容。
这个女人,被生活压垮了。
她的背不再挺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两鬓,也已经有了明显的,花白的痕迹。
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老上十岁不止。
她一进灵堂,看到段嘉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一行一行地流着泪。

嘉许……

妈。
段嘉许站起身,声音沙哑。
母子两人,相顾无言,只有无尽的悲伤,在空气中蔓延。
许若淑的目光,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桑稚。
她看着这个过分年轻漂亮的女孩,眼神里,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这位是……?
段嘉许还没开口。
桑稚已经主动走上前一步,对着许若淑,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您好。

我叫桑稚,是嘉许的女朋友。
她的声音,温和又礼貌。
许若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这一生,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对那个被自己丈夫撞伤的女孩愧疚。
也对自己的儿子,充满了愧疚。
她知道,因为这个不光彩的家庭,段嘉许这些年,过得有多苦。
她甚至不敢奢望,他能拥有正常人的,幸福。
可现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像太阳一样的女孩,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桑稚看着眼前这个,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光彩的女人。
看着她眼底的无措和悲伤。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没有说太多,华丽的安慰的话。
她只是走上前,伸出双臂,将这个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轻轻地,拥入怀中。
许若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给过她这样一个,温暖的拥抱了。
桑稚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她收紧手臂,在许若淑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阿姨。

别怕。

都过去了。

以后,有我。

我和嘉许哥,一起照顾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若淑心中,那道紧锁多年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靠在桑稚单薄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她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和绝望,都尽数,宣泄了出来。
段嘉许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个女人。
看着那个,明明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努力地,想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的女孩。
他的眼眶,再一次,红了。
这个傻姑娘。
她不仅在爱着他。
她还在努力地,学着爱他的家人。
她想用她那微不足道的光,去弥补他生命里,所有的遗憾和黑暗。
她替他,挡住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揣测。
她替他,安抚着他那个,同样遍体鳞伤的母亲。
甚至,她想替那个,已经永远离开的人,把他没能尽到的责任,继续尽下去。
也把他,没能给他的爱,加倍地,还给他。
段嘉许看着她,忽然就觉得。
自己这一生,所有的苦难,好像,都值得了。
因为,上帝把全世界最好的礼物,送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