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那个日子。
一个刻在段嘉许骨头上的日子。
他父亲的忌日。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总是自己一个人。
找个借口,推掉所有的事。
然后,买一张回宜荷的车票。
像是去赴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沉重的约。
今年,他本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他不想让桑稚知道。
不想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沉重又灰暗的情绪,带给她。
他对她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去外地出差两天。
他演得很好。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桑稚还是感觉到了。
从他挂电话前,那一声极轻的叹息里。
从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化不开的疲惫里。
她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段嘉许挂了电话。
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背包,就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桑稚他去了哪里。
他只说,很快就回来。
桑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几乎没有犹豫。
立刻也订了最早一班,去宜荷的机票。
她没有告诉他。
她只想去看看。
看看他到底,在瞒着她什么。
飞机落地宜荷。
天色阴沉,飘着细雨。
空气里都是湿冷的。
桑稚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打了一辆车。
她不知道段嘉许会在哪里。
但她有一个猜想。
一个让她心口发紧的猜想。

师傅,去市郊的陵园。
出租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着。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桑稚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雨丝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像是无声的眼泪。
终于,车在陵园门口停下。
桑稚付了钱,推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冷风,迎面扑来。
整个陵园,笼罩在一片肃穆和安静之中。
一排排灰色的墓碑,在细雨中,显得更加冰冷。
桑稚撑开伞,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段嘉许父亲的墓碑具体在哪一排。
她只能凭着感觉,漫无目的地,一排一排地找。
她的鞋子,很快就被雨水和泥土浸湿。
很冷。
但她感觉不到。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寻找那个身影上。
终于。
在陵园的最深处,一棵老旧的松树下。
她看到了他。
他就那么站着。
没有打伞。
一身黑色的风衣,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被定格在那里的雕塑。
在他的面前,是一块干净的,黑色的墓碑。
桑稚停下了脚步。
她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远远地看着。
她不敢上前。
她知道,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
是属于他,和他父亲的,对话。
她看到段嘉许弯下腰。
将手里那束白色的菊花,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然后,他又拿出一瓶白酒。
拧开盖子,缓缓地,将酒倒在了墓碑前的土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
就那么静静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带着他低沉的,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声音。
飘到了桑稚的耳边。

爸,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一年了。

时间过得还挺快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

我毕业了,开了自己的公司。

还行,没倒闭。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公司叫“翅膀”。

是个好名字吧。

有人说,它能带我飞。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

那些债,我还清了。

一分都不少。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搬开了。

你在那边,也可以安心了吧。

以后,不用再觉得亏欠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ยาก的,如释重负。
桑稚躲在树后,捂着嘴。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从不知道。
“还清债务”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会是这样一种,平静又心碎的语调。
那些年,他是怎么一个人,咬着牙,扛过来的。

妈也挺好的。

我常去看她。

她现在,精神好多了,有时候还会笑。

她说,看到我现在这样,她就放心了。

所以,你也放心吧。
段嘉许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桑稚觉得,他好像哭了。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真的。

有了自己的事业。

有了……一个家。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的声音,明显地,柔软了下来。
那是一种,提及时,连语气都会变得珍重的,温柔。

我遇到一个女孩子。

很好很好的一个女孩子。

你可能不记得了。

就是桑家的那个,最小的那个。

以前总跟在她哥屁股后面的,那个小孩。
他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带着宠溺的笑。

她长大了。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她很勇敢,也很温暖。

像个小太阳。

把我从那个又冷又黑的洞里,给拉了出来。

如果你见到她,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我们订婚了。

等她一毕业,我们就结婚。

到时候,我带她,一起来看你。
他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模糊。
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了桑稚的心上。
她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男人。
第一次,看到了他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
他把他所有好的,不好的,都毫无保留地,说给了他的父亲听。
像一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孩子。
在向最亲的人,汇报他这些年的成绩。
以及,他找到的,一生的归宿。
桑稚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
这是他与过去的和解。
她不该打扰。
她擦了擦眼泪,正准备悄悄地转身离开。
段嘉许却像是说完了所有的话。
他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段嘉许看着不远处,那个撑着伞,站在树下,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瞳孔,猛地收缩。
所有的平静。
所有的坚强。
所有的,刚刚才与世界达成的和解。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独自面对这世间所有的风雨和不堪。
可当他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最爱的人面前时。
他才发现。
自己那点可怜的坚强,根本,不堪一击。
桑稚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错愕、震惊,又带着一丝慌乱和狼狈的表情。
她的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段嘉许也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下来。
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和他紧抿的唇。
他忽然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桑稚手里的伞,微微向上抬起,想为他遮住那片冰冷的雨。
可下一秒。
她就被一个带着寒气和湿意的怀抱,死死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砰”的一声。
伞,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段嘉许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克制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哭。
但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脆弱,却通过这个拥抱,铺天盖地地,将桑稚整个人都淹没了。
桑稚再也忍不住。
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着他。
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宽阔又单薄的后背。
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她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他为什么骗她。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她什么都懂。
她懂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也懂他所有的,不愿宣之于口的,苦楚。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上。
可桑稚觉得,这一刻,她的世界里,温暖无比。

段嘉许。
过了很久,桑稚才在他耳边,小声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温柔的力量。

以后。

我陪你一起来。
短短的一句话。
却像是最重的承诺。
也像是最温柔的救赎。
段嘉许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
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单薄的衣领。
那是他压抑了多年的,所有委屈和痛苦的,释放。
也是他对这个,愿意陪他走过所有黑暗的女孩,最无声的,依赖和感激。
以后。
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