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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无声的债

稚语温柔撞晚风

又到了那个日子。

一个刻在段嘉许骨头上的日子。

他父亲的忌日。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总是自己一个人。

找个借口,推掉所有的事。

然后,买一张回宜荷的车票。

像是去赴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沉重的约。

今年,他本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他不想让桑稚知道。

不想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沉重又灰暗的情绪,带给她。

他对她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去外地出差两天。

他演得很好。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桑稚还是感觉到了。

从他挂电话前,那一声极轻的叹息里。

从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化不开的疲惫里。

她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段嘉许挂了电话。

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背包,就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桑稚他去了哪里。

他只说,很快就回来。

桑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几乎没有犹豫。

立刻也订了最早一班,去宜荷的机票。

她没有告诉他。

她只想去看看。

看看他到底,在瞒着她什么。

飞机落地宜荷。

天色阴沉,飘着细雨。

空气里都是湿冷的。

桑稚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打了一辆车。

她不知道段嘉许会在哪里。

但她有一个猜想。

一个让她心口发紧的猜想。

桑稚
桑稚

师傅,去市郊的陵园。

出租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着。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桑稚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雨丝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像是无声的眼泪。

终于,车在陵园门口停下。

桑稚付了钱,推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冷风,迎面扑来。

整个陵园,笼罩在一片肃穆和安静之中。

一排排灰色的墓碑,在细雨中,显得更加冰冷。

桑稚撑开伞,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段嘉许父亲的墓碑具体在哪一排。

她只能凭着感觉,漫无目的地,一排一排地找。

她的鞋子,很快就被雨水和泥土浸湿。

很冷。

但她感觉不到。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寻找那个身影上。

终于。

在陵园的最深处,一棵老旧的松树下。

她看到了他。

他就那么站着。

没有打伞。

一身黑色的风衣,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被定格在那里的雕塑。

在他的面前,是一块干净的,黑色的墓碑。

桑稚停下了脚步。

她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远远地看着。

她不敢上前。

她知道,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

是属于他,和他父亲的,对话。

她看到段嘉许弯下腰。

将手里那束白色的菊花,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然后,他又拿出一瓶白酒。

拧开盖子,缓缓地,将酒倒在了墓碑前的土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

就那么静静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带着他低沉的,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声音。

飘到了桑稚的耳边。

段嘉许
段嘉许

爸,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什么情绪。

段嘉许
段嘉许

又一年了。

段嘉许
段嘉许

时间过得还挺快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段嘉许
段嘉许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

段嘉许
段嘉许

我毕业了,开了自己的公司。

段嘉许
段嘉许

还行,没倒闭。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段-嘉许
段-嘉许

公司叫“翅膀”。

段嘉许
段嘉许

是个好名字吧。

段嘉许
段嘉许

有人说,它能带我飞。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

段嘉许
段嘉许

那些债,我还清了。

段嘉许
段嘉许

一分都不少。

段嘉许
段嘉许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搬开了。

段嘉许
段嘉许

你在那边,也可以安心了吧。

段嘉许
段嘉许

以后,不用再觉得亏欠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ยาก的,如释重负。

桑稚躲在树后,捂着嘴。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从不知道。

“还清债务”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会是这样一种,平静又心碎的语调。

那些年,他是怎么一个人,咬着牙,扛过来的。

段嘉许
段嘉许

妈也挺好的。

段嘉许
段嘉许

我常去看她。

段嘉许
段嘉许

她现在,精神好多了,有时候还会笑。

段嘉许
段嘉许

她说,看到我现在这样,她就放心了。

段嘉许
段嘉许

所以,你也放心吧。

段嘉许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桑稚觉得,他好像哭了。

段嘉许
段嘉许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段嘉许
段嘉许

真的。

段嘉许
段嘉许

有了自己的事业。

段嘉许
段嘉许

有了……一个家。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的声音,明显地,柔软了下来。

那是一种,提及时,连语气都会变得珍重的,温柔。

段嘉许
段嘉许

我遇到一个女孩子。

段嘉许
段嘉许

很好很好的一个女孩子。

段嘉许
段嘉许

你可能不记得了。

段嘉许
段嘉许

就是桑家的那个,最小的那个。

段嘉许
段嘉许

以前总跟在她哥屁股后面的,那个小孩。

他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带着宠溺的笑。

段嘉许
段嘉许

她长大了。

段嘉许
段嘉许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段嘉许
段嘉许

她很勇敢,也很温暖。

段嘉许
段嘉许

像个小太阳。

段嘉许
段嘉许

把我从那个又冷又黑的洞里,给拉了出来。

段嘉许
段嘉许

如果你见到她,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段嘉许
段嘉许

我们订婚了。

段嘉许
段嘉许

等她一毕业,我们就结婚。

段嘉许
段嘉许

到时候,我带她,一起来看你。

他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模糊。

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了桑稚的心上。

她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男人。

第一次,看到了他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

他把他所有好的,不好的,都毫无保留地,说给了他的父亲听。

像一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孩子。

在向最亲的人,汇报他这些年的成绩。

以及,他找到的,一生的归宿。

桑稚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

这是他与过去的和解。

她不该打扰。

她擦了擦眼泪,正准备悄悄地转身离开。

段嘉许却像是说完了所有的话。

他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段嘉许看着不远处,那个撑着伞,站在树下,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瞳孔,猛地收缩。

所有的平静。

所有的坚强。

所有的,刚刚才与世界达成的和解。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独自面对这世间所有的风雨和不堪。

可当他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最爱的人面前时。

他才发现。

自己那点可怜的坚强,根本,不堪一击。

桑稚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错愕、震惊,又带着一丝慌乱和狼狈的表情。

她的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段嘉许也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下来。

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和他紧抿的唇。

他忽然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桑稚手里的伞,微微向上抬起,想为他遮住那片冰冷的雨。

可下一秒。

她就被一个带着寒气和湿意的怀抱,死死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砰”的一声。

伞,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段嘉许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克制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哭。

但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脆弱,却通过这个拥抱,铺天盖地地,将桑稚整个人都淹没了。

桑稚再也忍不住。

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着他。

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宽阔又单薄的后背。

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她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他为什么骗她。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她什么都懂。

她懂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也懂他所有的,不愿宣之于口的,苦楚。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上。

可桑稚觉得,这一刻,她的世界里,温暖无比。

桑稚
桑稚

段嘉许。

过了很久,桑稚才在他耳边,小声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温柔的力量。

桑稚
桑稚

以后。

桑稚
桑稚

我陪你一起来。

短短的一句话。

却像是最重的承诺。

也像是最温柔的救赎。

段嘉许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

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单薄的衣领。

那是他压抑了多年的,所有委屈和痛苦的,释放。

也是他对这个,愿意陪他走过所有黑暗的女孩,最无声的,依赖和感激。

以后。

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