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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

璇玑双姝

凌云汐在药房记方子记到第十七天时,听见了那句话。她蹲在药柜后面碾赤芍,碾子滚在石槽里咯噔响,两个来抓安神散的外门弟子站在药房门口等煎药,大概以为药柜后面只有药房长老一个人。

弟子甲:“云汐师姐泡了这么多年了,灵根还没动静?”

弟子乙压低了嗓子,但药房太安静,压得再低也听得见。

弟子乙:“我听人说她那条灵根不是长出来的,是拿命磨出来的。磨了这么久也没磨出头,再磨下去,经脉会不会废掉都难说。”

弟子甲:“她姐是天灵根,十二岁筑基,十五岁结丹,同一个屋檐下养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

弟子乙:“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捡的。老天爷把灵根全给了捡的那个,亲生的反而什么都没有。”

碾子停了一拍,又继续滚起来。凌云汐把碾好的赤芍末扫进瓷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药渣,从药柜后面走出来。两个弟子看见她,脸色同时变了,弟子甲手里的安神散纸包差点滑脱。凌云汐把瓷瓶搁在药柜上,声音很平。

凌云汐
凌云汐

安神散是睡前煎服,泡的时辰不要太久,水开了半盏茶就端下来,泡久了药性会散。

弟子甲:“记住了,多谢云汐师姐。”

两个人低头就走。凌云汐站在药柜前面,看着她们出了药房门,才坐下来继续碾下一味当归须。碾子在石槽里滚得比平时快,咯噔咯噔的声响把药房长老从里间引了出来。药房长老手里拿着晾干的赤芍根须,靠在门框上看她碾完了一整把当归须,又拿起第二把,碾到一半才停。药房长老把赤芍根须搁在架子上,走过来把碾子从她手里拿下来。

药房长老
药房长老

今天碾够了。去洗洗手。

凌云汐在洗手盆里泡了很久,泡到药房长老以为她忘了自己在洗手。

药房长老
药房长老

当年老身刚开始学医,也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一个女修不在前山修炼,跑到药房来抓药,没什么出息。你管不了别人怎么说,只管自己怎么碾药。药碾好了,药性到了,治好的病人自然会说话。你灵根还没长出来,但你已经能给宗门弟子看诊开方了。这间药房里记了十七天的方子,每一张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凌云汐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拿帕子擦干了。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凌云汐
凌云汐

我没生气。她们说的又不是假话。泡了这么多年没动静是事实,灵根全给了姐姐也是事实。不是假话就没什么好生气的。

药房长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当天傍晚凌云汐泡完药浴从偏殿出来,扶着墙往寝殿走。走到拐角时凌清辞正坐在柱子旁边擦剑,左手拿着帕子在剑身上来回蹭,看见她过来就把帕子放下了。等了片刻,凌清辞才开口。

凌清辞

今天有人来抓安神散。你给她们写了包纸。

凌清辞
凌云汐
凌云汐

嗯。

凌清辞

她们说了什么。

凌清辞
凌云汐
凌云汐

没说什么。

凌清辞

何婆婆也在药房门口听见了。

凌清辞

凌云汐靠在柱子另一侧,把自己隐在阴影里。泡完药浴的药味从她袖口渗出来,混着拐角石板上那碟还没动过的绿豆糕的清甜味道,两种气味在她鼻尖底下搅在一起。她低头看着自己掌缘那排切药磨出来的茧,开口时声音很平。

凌云汐
凌云汐

我泡了这么多年了。灵根还是没动静。她们没说错。

凌清辞把剑搁在膝上,左手在剑鞘上那截旧红绳上轻轻摩挲着。旧绳已经很旧了,接口处新丝线鲜红发亮,和新绳上起毛的活扣挨在一起。

凌清辞

灵根有没有动静,和你这个人好不好,是两回事。你在药房记了十七天方子,药房长老说你已经能独立看诊了。当年你拿残卷推出来的反走养脉方子,长老说以后所有走火入魔经脉断裂的修士都有救了。这件事跟灵根没有关系。

凌清辞

凌云汐没有接话。她把柱子上的阴影踩了踩,转身往寝殿走。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

凌云汐
凌云汐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等我。你肌腱劳损刚好,早点回去睡觉。

凌清辞坐在原地,看着她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拐角石板上那碟绿豆糕还搁在原处,糕面已经凉了,芝麻粒嵌在糕面上,是她今天一颗一颗摆上去的。以前每次她摆完芝麻都会想,妹妹会不会觉得歪。今天她摆完了芝麻,在想另一件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泡了多年药浴的妹妹。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安慰凌云汐。因为凌云汐所有的伤口都和她有关——天灵根是她的,筑基第一人是她的,连爹娘偶尔多看她一眼的眼神都是她的。她去安慰,只会把伤口撕得更开。她把绿豆糕留在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拐角等到凌云汐寝殿的灯亮才走。

第二天一早,那碟绿豆糕还在石板上搁着。糕面被夜露浸得有些发潮,芝麻粒嵌得更深了。凌云汐泡完药浴路过拐角时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她没有捡。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没有捡石板上的东西。

傍晚何婆子在针线房里纳鞋底,把锥子戳进千层底时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何婆子
何婆子

你妹妹今天没捡糕。那碟绿豆糕在石板上搁了一整天,被太阳晒得干裂了口子。老身端去喂鸟了。

凌清辞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刚揉好的糯米粉团,粉团已经被她攥成了硬疙瘩。她把粉团搁在案板上,站起来往外走。何婆子在她身后加了一句。

何婆子
何婆子

她不是生你的气。她是生自己的气。你这时候越对她好,她越难受。

凌清辞站在针线房门口,手指在剑鞘上新旧两根红绳上轻轻拨了一下。两根绳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凌清辞

我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凌清辞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回廊里夕阳正好,把她脚下那条走了多年的路照得发亮。拐角石板上空空的,没有油纸包,没有绿豆糕,也没有纸条。她靠在拐角柱子上站了片刻,然后把剑鞘往腰侧挪了挪,转身往练剑台走。今天还没劈桩。左手劈的也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