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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绳

璇玑双姝

凌云汐把自己那截旧红绳翻出来,是在剑鞘换了新绳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她从药房切完赤芍回来,路过拐角时看见凌清辞正坐在柱子旁边,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用左手一遍一遍拉松又拉紧剑鞘上的活扣。那个活扣是她三天前打的,姐姐每天都要拉上几十遍,拉得红丝线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绒毛。她没走过去,靠在另一根柱子后面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寝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经脉图残卷,翻开,里面夹着两截断绳。一截是她七岁那年从布老虎脖子上解下来扔在回廊里又被姐姐捡回去的,磨得只剩半股丝连着;另一截是前几天刚从姐姐剑鞘上断下来的,断口毛糙糙的,还带着铁锈味。她把两截旧绳并排放在膝上,对着烛火看了很久。两截绳子的颜色已经不一样了,早的那截从鲜红褪成了灰粉,晚的那截还留着暗褐色的锈迹,但磨痕是一样的,都是被剑鞘包铜和手指反复摩挲磨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教姐姐打蝴蝶结,教了三遍,姐姐打成死疙瘩,说死疙瘩不容易散。她又想起前几天自己教姐姐打活扣,教了两遍,姐姐学会了,现在每天拉几十遍,拉得比她这个当师傅的还勤。她把两截旧绳拿起来绕在自己手指上,早的那截已经太脆了,一绕就断,断口处的丝线一根一根散开,落在膝上像一小撮褪色的红线头。她把散开的线头一根一根捡起来夹回残卷里,然后拿起晚的那截——也就是前几天刚从剑鞘上断下来的那截。这截还结实,虽然磨痕深,但主体没有断完。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卷红丝线,又拿出何婆子给她的那把裁布刀,把旧绳上磨得最细的那一段剪掉,然后用新丝线把剩下的两段接在一起。接口处她用三股丝线密密地绕了好几圈,绕完了对着灯看了看。旧绳和新绳接在一起,暗褐色和鲜红色交替,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疤。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截接好的旧绳放在拐角石板上,用油纸压着,旁边搁了一小包蜜渍梅子。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的旧绳,我接好了。磨断的那截剪了,剩下的还能用。和新绳换着系,别老拉活扣,再拉就起毛了。她放完东西就去了药房,切完赤芍回来,远远看见凌清辞坐在拐角柱子旁边,左手拿着那截接好的旧绳,举在晨光里翻来覆去地看。她走近了几步,凌清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碰了一下。

凌清辞把旧绳系回了剑鞘上,和新绳并排挂着。一新一旧,旧的那截颜色灰粉,接口处新丝线鲜红发亮;新的那截搓得细密,打的是活扣。

凌清辞

旧绳你接了几个接口。

凌清辞
凌云汐
凌云汐

两个。磨断了三处,有一处太脆接不了,只能剪。剩下的两个接口用新丝线绕了,不会散。

凌清辞

你昨天晚上接的。

凌清辞
凌云汐
凌云汐

嗯。切完药也没事做。

凌清辞

你切完药手上还有劲。我晚上练完剑手上没劲了,活扣拉不紧。你今天早上放的梅子我拿了一颗,剩一颗给你。这两天你嘴里苦味比前阵子重,是不是药方又换了。

凌清辞

凌云汐接过梅子塞进嘴里,甜味漫开来,把刚泡完药浴残留的苦味压下去了一点。她把梅核含在舌根底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凌云汐
凌云汐

没换。是药浴时辰从午后改回了傍晚,泡的时辰比夏天长,药力走得更深,嘴里就更苦。没事,习惯了。你的活扣拉不紧就别拉了,松了我给你重打。新丝线我还有半卷,够用很久。

凌清辞

活扣你已经教过我了。我自己能打,只是慢。

凌清辞
凌云汐
凌云汐

你那不叫慢。你打一遍要拆三遍,拆完了还得对着光检查,何婆婆说你前天晚上在寝殿里点了半宿灯,她以为是你在看剑谱,结果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你在打绳结。练剑谱都没见你练到半夜。

凌清辞没有接话,低头把剑鞘上新旧两根红绳并排拢了拢。旧绳的接口在晨光里泛着新丝线的光泽,和新绳上起毛的活扣挨在一起。

凌清辞

你七岁教我打蝴蝶结,我学了三遍,打成死疙瘩。你当时说不用,死疙瘩不容易散,从那以后我系的绳结全是死疙瘩。现在你教我打活扣,我又学了好几遍,每天拉几十遍还是怕松。你教我打什么结,我就只会打什么结。

凌清辞
凌云汐
凌云汐

你现在剑鞘上两个结,一个是死疙瘩,一个是活扣。都是我教的。

凌清辞

以后你教我打什么结,我就打什么结。死疙瘩不容易散,活扣可以解。都好。

凌清辞

凌云汐把梅核从嘴里吐出来,拿帕子包好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有马上走,站在柱子旁边低头看着凌清辞系在剑鞘上的两根红绳。一根旧得褪了色,磨断了两处又被接起来;一根新得发亮,活扣上已经起了毛。两根绳子系在同一把剑鞘上,中间只隔了一个剑鞘挂扣的距离。

凌云汐
凌云汐

你以前那把剑鞘上没有红绳。我扔了之后你才系上去的。

凌清辞

嗯。你扔了以后我捡回来,洗了洗,系在剑鞘上。后来洗了太多次,颜色洗掉了,你又给我搓了新的。

凌清辞
凌云汐
凌云汐

我没扔干净。还剩一小截我一直留着,夹在经脉图残卷里。你想不想要回去。

凌清辞

你留着。你七岁那年教我打的蝴蝶结,我没学会,只学会了死疙瘩。那一小截红绳是你留的底稿,你自己收好。

凌清辞

凌云汐没有接话,转身往药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凌云汐
凌云汐

那你剑鞘上新旧两根绳,一根是你自己系的死疙瘩,一根是我给你打的活扣。以后旧绳再断了我再接,新绳起毛了我重打。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凌清辞坐在拐角柱子的阴影里,把剑鞘横在膝上,两根红绳垂在石板上面,被晨光照得一红一灰,一新一旧。旧绳上的死疙瘩是她打了好多年的;新绳上的活扣是妹妹打的,拆了不知道多少遍,搓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丝线。她把活扣又拉松了一次再拉紧,然后站起来往练剑台走。剑鞘上两根红绳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荡,旧绳的接口处新丝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和她第一次在雪地上画剑招时的那个早晨一样亮。2

段评

不够看啊,下一章什么时候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