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孤心

房门被轻轻合上，落锁的轻响刚散，满室的红烛火光，就只剩温叙一个人对着晃。

换做从前原主那性子，此刻怕是缩在床榻上掉眼泪，对着这空落落的婚房自怨自艾。可现在占着这身子的，是从现代来的温叙，天生性子明朗，遇事不爱沉陷在愁绪里，更做不来枯坐垂泪的模样。让她守着一屋子冷清暗自伤神？根本不可能。

脖颈上的勒痕还隐隐发疼，提醒着她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前一秒还在自己的小屋里伏案，下一秒便魂穿异世，成了一场冷清婚事里的新妇，换旁人早该惶然无措，温叙却只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很快定下心神。

也好。

互不打扰，各安一隅。

于她而言，并非冷落，反而是不必周旋、不必勉强的自在。她从不是困于礼教、执着于情爱的女子，既来之则安之，先安稳立身，比什么都重要。

方才在沈晏辞面前强压下的鲜活劲儿，此刻再无顾忌。温叙手脚麻利地起身，也顾不上闺阁女子该有的端方持重，提着裙摆绕着屋子打量了一圈。雕花木器、绫罗绸缎、精致陈设，皆是从前从未见过的模样，本就压不住的好奇心，一点点冒了上来。

她眉眼本就清秀，一笑便染满灵气，方才对着沈晏辞时的沉静淡然褪去，只剩下通透坦荡的鲜活。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随遇而安的轻快：“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不过是换个地方安稳度日，没什么过不去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浅的叩门声，丫鬟青禾怯生生的声音随之响起：“少夫人，您安置了吗？厨房备了安神汤，奴婢给您端进来？”

温叙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开房门，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又亲近，全然没有深宅夫人的疏离架子：“快进来，我正觉得口干，辛苦你跑一趟。”

青禾本是提着心，生怕这位新夫人因姑爷的冷落而心绪不佳、迁怒下人，可抬眼撞进温叙明朗的笑意里，整个人都愣了一瞬。她见过太多愁眉不展、怯懦敏感的闺阁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眉眼清亮、自带生气的主子，方才的拘谨瞬间散了大半。

温叙接过汤碗一口饮尽，暖意顺着喉间蔓延开来，驱散了一身寒意。她将空碗递还，语气随和：“味道很好，往后不必这般拘谨，照常当差就好。”

青禾应声退下后，温叙靠在门边，方才压下去的好奇心再次翻涌上来。

她太清楚，沈晏辞那句“习惯清静”从不是全部真相。哪有人大婚之夜，执意独居别院，对旁人戒备至此？他周身的疏离冷漠，从来都不是天性，而是刻意筑起的高墙，墙后藏着不愿示人过往与伤痕。

她无意窥探他人隐私，更无心纠缠强求，可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同在一座宅院，总不能一直装作对一切视而不见。更何况，方才他转身离去时，脊背间藏着的紧绷与隐忍，她看得一清二楚。

心思落定，温叙不再犹豫。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襦裙，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借着月色，顺着游廊往西跨院走去。脚步轻缓，并无半分扭捏怯懦，只是带着一份坦荡的笃定。

西侧院落很快便在眼前，院门虚掩，一盏孤灯映出窗上挺拔的人影，周身气息沉郁，与白日里的漠然截然不同。

温叙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抬眼望去。

屋内没有书卷笔墨，沈晏辞独坐桌前，平日里笔直如松的脊背微微紧绷，一手按在左胸处，一手攥紧桌沿，指节泛白。素来沉静无波的侧脸，此刻染着一层压抑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分明是在强忍着难言的痛楚。

温叙的心，轻轻一沉。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所有的避世独居，都有来由。

他不是不近人情，只是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筑起无坚不摧的外壳。

就在她怔神之际，屋内人忽然有所察觉，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径直穿透门缝，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戒备与戾气，瞬间褪去所有脆弱，变回了那个生人勿近的沈晏辞。

偷看被抓包，温叙没有半分惊慌躲闪，也没有羞赧退缩。她索性抬手推开院门，大大方方迈步而入，站定在桌前，眉眼平静，不见半分窘迫。

“沈晏辞。”她开口，声音清亮坦荡，直呼其名，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沈晏辞周身气压骤降，眉头紧锁，语气冷冽，带着明显的不悦：“谁让你过来的？”

他早已言明界限，互不打扰，她却擅自闯入他最私密的地界，撞破他最狼狈的模样。

温叙抬眸迎上他冰冷的目光，毫无惧色。她没有辩解，没有讨好，只是目光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头，直白开口：“我只是路过，见你状态不对。”

“回去。”沈晏辞语气更沉，下意识地遮掩住自己的不适，浑身都写着抗拒。

“你我既已成婚，便是同在一处的人。我遵守约定，不干涉你的生活，不打探你的过往，但你不必在我面前，硬撑到这般地步。”温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执拗。

她看得通透，也说得直白。不越界，不逼迫，只是单纯地，不愿见他独自苦撑。

沈晏辞浑身一僵。

这么多年，他藏得严严实实的脆弱，避之不及的牵绊，被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子，轻飘飘一句话，戳得无所遁形。他抬眼看向她，眸中满是震惊与戒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眼前的人，和他预想中全然不同。

她不怕他的冷脸，不怯他的戾气，不循规蹈矩，不逆来顺受。她鲜活、坦荡、直白、明亮，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风，不由分说地撞破了他封闭多年的院墙，站到了他面前。

温叙见他神色松动，也不再步步紧逼，只是放缓了语气，依旧守着分寸：“我不会逼你说不愿说的事，也不会打乱你的日子。只是往后，你不必在我面前强撑。”

“我不会打扰你，但若你撑不住，我可以袖手旁观，也可以，递一杯热水。”

她不索取回应，不奢求亲近，只给他留了一丝余地，一点暖意，也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看似冰冷的壁垒。

沈晏辞看着她清亮坦荡的眼眸，看着她眉眼间毫无杂质的真诚，沉默了许久。那些竖起多年的尖刺，那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在她几句不卑不亢的话里，悄无声息地，松了一丝。

他最终没有发怒，没有驱赶，只是移开视线，声音低沉，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复杂：“夜深了，回去吧。”

温叙知道，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她也不贪多，见好就收，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嗯，我回去。你早些歇息，不必硬扛。”

她说完，转身便朝外走去，脚步从容，不拖泥带水，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纠缠。走到院门口时，也只是微微驻足，没有回头，便径直消失在月色游廊之中。

屋内，沈晏辞依旧独坐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他封闭多年的世界，终究是被人，闯了进来。

约定好的互不打扰，从这一刻起，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他孤寂沉寂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生，从这阵不请自来的清风闯入开始，便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而回到婚房的温叙，和衣躺在床榻上，望着摇曳的烛火，心绪平静。

她无意搅乱谁的人生，也无意强求一段缘分。只是既已身处这段宿命般的际遇里，便不必刻意疏离，不必故作冷漠。 安稳度日，坦荡待人，其余的，交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