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坳到李家坳,走路只要二十分钟。
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孟晓燕一起上学,每天来回两趟,闭着眼睛都能走。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田埂,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可那天傍晚走在那条路上,我觉得它陌生极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西山头上,把整条路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红色,像凝固的血。路两边的稻田里,稻子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慢悠悠地飘散在暮色里。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孟大勇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他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的肌肉鼓起来,拳头攥了一路,指节泛白。
孟晓燕扶着我走在后面。
她的红色旗袍已经换下来了,换了一件灰色的运动服,是王建国的,穿在她身上又大又空,袖子卷了好几道。她的妆也花了,眼睛哭得红肿,鼻头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她一路上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想开口,那股气就卡在嗓子眼,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堵得生疼。
我的身上裹着孟大勇的外套。外套是深蓝色的,牛仔布的,很粗糙,可裹在身上让我觉得安全。不是因为布料有多厚,是因为它把我整个人盖住了——盖住了被扯坏的裙子,盖住了身上的痕迹,盖住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可我盖不住脑子里那些画面。
它们像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重播。
王虎的脸。
他的手。
那扇被踹开的门。
孟大勇的拳头。
这些画面来回切换,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就那么硬生生地塞进我的脑子里,挤走了所有其他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走了几步,又睁开。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些画面更清晰,睁开眼睛的时候它们就叠在真实的世界上面,像一个透明的鬼魂,我看得见路、看得见树、看得见远处的村子,可那些画面就浮在这些东西上面,怎么都赶不走。
“岁岁。”
孟晓燕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的。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也沙哑。
“你……回去以后,婶子要是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说?”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抬头看了看前面。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已经看得见了,树冠巨大,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们看见我们了。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先是落在孟大勇身上,然后落在我和孟晓燕身上。我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
孟大勇的脚步更快了。
到了家门口,孟晓燕停住了。
“岁岁,我陪你进去。”
“不用了。”我说。
“可是——”
“你回去吧。”我看着她,她的眼眶又红了,“你今天结婚,不该操心这些。”
“我结什么婚……”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宁愿没有今天这一出。”
“别说这种话。”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建国对你好,别辜负他。”
“岁岁——”
“回去吧。建国肯定在等你。”
孟晓燕站在原地不动,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孟大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让岁岁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孟晓燕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心疼、愤怒、无力,混在一起,搅成一团,最后化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岁岁,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
“好。”
她跟着孟大勇走了,一步三回头。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我转过身,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母亲正坐在那里剥毛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面前的篮子里堆着绿油油的毛豆荚,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剥着,豆子一颗一颗地掉进盆里,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灶房里有炖肉的味道飘出来,混着酱油和八角的香气,暖融融的。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就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回来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晓燕那边热闹不?”
“……还行。”
“吃了没?灶上有肉,自己去盛。”
“我不饿。”
母亲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
“穿成这样,能不饿吗?”她抬起头,第二次看我,这次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我的深蓝色外套上。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谁的衣服?”
“大勇哥的。”
“孟大勇?”母亲把手里没剥完的毛豆荚扔回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穿他的衣服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又堵住了。
“妈。”我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我今天……在王家坳那边,出了点事。”
母亲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口气卡在胸口,像捧着一碗满满的水,生怕洒出来一滴。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些话,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堵在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喉咙里面排队,挤来挤去,可就是出不来。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你到底想说什么?”母亲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
“王虎……王建国的堂弟,他……”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他把我拉到柴房里,跟几个人一起……”
我没有说完。
因为我说不下去了。
那些字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每吐出一个都划得生疼。
可母亲听懂了。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变成了心疼,不是变成了愤怒,而是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有人在她脸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膜,所有的血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僵硬的、冰冷的、近乎狰狞的空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
“妈……”
“你再说一遍!”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虎他们……把我拉到了柴房……”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像是一个陌生人在替我说这些话。
母亲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激怒的母兽。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穿着这身衣服去的?”
我愣住了。
“你穿着这身衣服,去给人当伴娘,然后就出了这种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我身上。
“我跟你说过什么?我说别穿这么扎眼,别穿这么扎眼,你偏不听!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妈……”我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他们——”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什么?!”她打断我,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村里那么多姑娘,怎么就你被人拉进柴房了?怎么就你出了这种事?!你自己想想,你就没一点错吗?”
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可我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不是因为她说得对。
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些话太重了,重得我接不住。
“哭什么哭?!”母亲的声音更大了,“现在哭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出了,你哭能给谁看?!”
“我告诉你,李岁岁。”她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指尖在发抖,“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出去。你听见没有?谁都不许说!”
“妈——”
“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我们李家的脸就全让你丢尽了!你爸在村里还怎么做人?你弟弟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我弟弟。
李浩,比我小三岁,在县城读技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他十八岁,正处在爱面子、讲排场的年纪,交了个女朋友,听说是县城里的姑娘。
“你听见没有?!”母亲又吼了一声。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屋里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一块碎花布的窗帘。
天已经快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我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外套还裹在身上,都没有脱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后来,父亲回来了。
我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父亲的自行车推进院子里的声音,听见他跟母亲说话的声音。
一开始他们的声音是正常的、低沉的,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弦被猛地拧紧。
“——你还问?!你女儿干了什么好事你都不知道?!”
“到底怎么了?”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她今天在王家坳,被人拉到柴房里去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高了半度:“你说什么?!”
“我说你女儿!在王家坳!被人糟蹋了!”
母亲把“糟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吐一口嚼了很久的苦渣。
“谁干的?!”父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闷闷的低音,而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狠厉。
“王建国的堂弟,叫什么王虎!”
“我找他去!”父亲的脚步声急促地响起来,凳子被撞倒了,什么东西被碰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你站住!”母亲拦住了他,“你找他干什么?!你找他有什么用?!”
“我找他算账!他欺负我闺女,我不能让他好过!”
“你算账?你能算什么账?!人家三四个男人,你一个老头子,去找人家算账?你拿什么算?!”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谁也不许说出去!”
“秀兰!那是你闺女!”
“我知道她是我闺女!正因为她是我闺女,我才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传出去了她以后怎么嫁人?!我们家在村里还怎么见人?!”
他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像两把刀子在互相砍,金属碰撞的声音扎得人耳膜生疼。
我捂住耳朵,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穿透我的手指,穿透我的骨头,钻进我的脑子里。
“她就是个扫把星!自从她出了这事,我们家就没安生过!”
“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她自己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吗?!”
“秀兰!”
“你别拦我!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李岁岁,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拖累这个家了!”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外面吵了很久,后来渐渐安静了。我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从院子里消失,听见母亲关上堂屋的门,听见屋里屋外的一切终于归于沉寂。
可我没有动。
我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亮从窗户爬上来,薄薄的光透过碎花布的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跟林响一起上山,他走在我前面,回头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阳光落在他掌心里,像一捧碎金。
想起那年夏天在河里摸鱼,我被水草缠住了脚,吓得大喊大叫,他从岸上跳下来,把我从水里捞起来。两个人都湿透了,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晒太阳,他拧着衣服上的水,嘴里嘟囔着“你怎么这么麻烦”。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全世界的太阳都落在了我身上。
想起他出国前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蛙鸣声从稻田里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在唱一首很长很长的歌。
他说明年就回来。
他说等他回来,带我去看海。
他说岁岁,等我回来。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这四个字,像念一道护身符。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可念着念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因为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值得他等的李岁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