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妈妈

福康医院。地下二层。儿科住院部。

这里的气味和其他楼层不太一样。除了惯有的消毒水和腐烂味，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奶腥气和玩具塑料味。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窗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

巫烛的意识穿行在走廊里。

比起那些狂暴的怨灵，这层楼的氛围更让他……不适。这里的恶意不是张牙舞爪的，而是压抑的、黏稠的，像某种正在孵化的卵。

温简言就在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病房里。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台老旧的监护仪在床头闪烁着微弱的绿光。病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就是鬼婴。

它没有在哭，只是静静地坐着，背对着门口，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盖住了整张脸。它的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机械地一下一下拍着。

温简言停在了门口。

巫烛能感觉到，温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个副本里的“实习护士”温简言，此刻面对的不是那种想要杀他的怪物，而是一个……孩子。

“小朋友？”温简言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真的病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鬼婴停下了拍娃娃的动作。

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巫烛的意识也随之聚焦。

在那张被头发遮挡的脸上，他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嘴巴。那是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漆黑的空洞。

“妈妈……”它发出了声音，细声细气，却像指甲刮过黑板，“妈妈不要我了。”

巫烛看着温简言。

这小骗子又开始了。他又在用那种带着笑意的、安抚的语调说话，编织着谎言的网：“不会的，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她一定是有事出去了。”

温简言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

他在找钥匙。巫烛能看到，钥匙就挂在床头柜的挂钩上，离那个鬼婴只有一步之遥。

但温简言没有直奔钥匙。

他走到了床边，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床上的鬼婴平齐。

“你看，”温简言伸出手，不是去拿钥匙，而是轻轻碰了碰鬼婴冰冷的手背，“我不是在这里吗？”

鬼婴猛地缩回了手，全身的黑色长发瞬间炸起，像一只受惊的黑猫。但它没有攻击，只是用那张没有眼白的脸，死死盯着温简言。

监护仪的绿光在闪烁。

温简言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种巫烛无法理解的疲惫。

然后，温简言做了一个让巫烛意识震颤的动作。

他张开双臂，把那个散发着冰冷死气、外形可怖的鬼婴，轻轻地、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乖，”温简言的下巴抵在鬼婴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妈妈在这里。”

妈妈。

巫烛的意识核心，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撞击了一下。

拥抱。

又是这个毫无用处的动作。

但这一次，是在这里。在一个满是怨魂的医院里，在一个想要吸食他生命的怪物面前。

温简言明明怕得要死。巫烛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的颤抖。但他还是抱住了那个东西。

那个鬼婴僵硬的身体，在温简言怀里慢慢软化了。

它伸出枯瘦的手臂，环住了温简言的脖子，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那张裂开的嘴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吸气声。

巫烛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温简言一只手轻轻拍着鬼婴的背，另一只手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伸向了床头柜的钥匙。

他没有抢。

他用拥抱换取了信任，用谎言换取了生机。

巫烛忽然意识到，温简言不是在骗鬼。

他是在用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扮演那个角色。

如果这就是“妈妈”。

如果温简言是“妈妈”。

巫烛的意识缓缓收紧。

他看着温简言拿到了钥匙，看着鬼婴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看着温简言转身离开病房，脸上还挂着那种无奈又温柔的笑。

神明的意识里，第一次对一种生物产生了明确的分类。

那些敢让温简言露出这种表情的怪物，哪怕是“孩子”，也让他感到极度厌恶。

既然你叫我别碰他。

那你就最好，别再让他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