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回来了”?
复活吧我的爱人吗?
刘耀文很快接受了这个信息,耳机里的滋啦声越来越大。
李福的手依然游走在一个个青涩的脸庞上,眼底流淌着并非纯良的善意。生死轮回,无常,无常啊。他状若回神,身子一侧时遮掩了大半的佛光,“今天凌晨,面部扫描器里录入了左航的名字。”
“所以你昨天看到的应该就是他。”
或许是常年染着神佛的气性,他的脸又被佛像扭曲,善意如同覆面之具,却生了双世俗眼,神不像神,人不像人。
作为从小接受着科学知识熏陶的无神论者,刘耀文自然不相信他口中的起死回生,但在这个村子里,似乎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都情有可原——天降的普陀,回生的亡灵。
这些放在其他时候有悖常理的事情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波澜,佛龛之下,皆有因果。
胡扯。
那封不知来者的黄皮信里夹了张已然褪色的人体照片,胸膛的皮肤混着褪去的鲜红滩在零碎的胸骨上。逼仄的角度导致画面上只有一丝不挂的上身,但刘耀文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想。
“时间差不多。”李福收回手,绕过他打开侧门,涌入的风吹晃了佛光。
刘耀文跟着他出来,金器敲打的声音比脚步声要快很多。
“施主久等久等。”乌乞拖踏着瓦新的布鞋笑吟吟地走近,连僧袍也换了身全新的。他笑眯眯打袖口摸出了一个黄布包裹的团,献宝一样把它打开,“您猜猜我给您求了什么东西来。”
黄布绸缎被托在手掌里拎去四角,衬着正中油亮的朱砂单串,映得绸缎都有些泛红。
乌乞把串子塞进他的手里,冰冷到有些涩。
刘耀文笑的没心没肺样,一手接过那串子,在心里暗骂了声。
殿外人声鼎沸,烟缕高楼。
“哪来的疯子在路上堵着?”
粗膀子大汉放开力道一搡,人被一抡飞了几米远,砸在地上时脊背都躬了起来。
他的右腿诡异的曲在身侧,抬眼却是十分慌乱地去找刘耀文的目光,亮晶晶的眼睛里眼泪汪汪。
“哎呦,朱志鑫?摔疼了不?快起来。”刘耀文的声音不大,伴随着有些匆匆的脚步声砸进朱志鑫耳朵里。他伸手揽着人的腰把人半抱着扶起来,背脊的骨骼隔着布料硌在他的手臂。
乌乞把人喊走后朱志鑫就做了两手打算,他有想过刘耀文会活着回来,恐吓、威胁……但他没想到会回来的这么全乎,至少看不出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当然,他刚刚那句话炸出来的时候朱志鑫还怀疑过他是不是被吓傻了。乌乞的目光明目张胆的蟠扎在两人身上,黏腻冰凉,一切比他猜想的要快的多。
朱志鑫顺着他的目光看下,他刚刚想得出神,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双大手虚握摆弄,有些笨拙地想往他的手上套着什么东西。
赤红的串子映得清瘦的手腕白的发光,刘耀文很满意地左右转了下手心,咯咯的轻响有声。
“?”
“好看。”刘耀文眉眼盈盈处多了些意味,转过身时脸上吊儿郎当,说不上挑衅。他抬眼,正对金佛冷目,反显得他急功而世俗。
“看什么看!要打架啊?!”粗膀子大汉急了眼抬手揪着人的衣领,想往跟前拉却没有拉动,讪讪地收回手,“长眼睛了?甭挡着道儿!”
“丘八,差不多得了。”说话的男人刘耀文早就注意到,背头龙杖,头发白,耸高的山根吊着半片眼镜面,老态龙钟。
他抬眼第一下瞧的是刘耀文,第二眼才落到朱志鑫身上,吧唧着嘴不利索,“撞了人要赔不是,在佛祖眼皮子底下要守规矩。”
“赔赔赔!您最是善人。”汉子脖子一梗,噼啪一串喷了满嘴口水,更像是在骂娘。
刘耀文压着火,拳头将将握实却被人拉着手腕踉跄。
“我们走。”朱志鑫垂着眼,脚步有些发虚,手里拽着人,动作有些木讷。他不看呲噗着火气跟马喽似的丘八,一瘸一拐地越过他走到佛像前时也没有抬头,只是停顿了动作。
朱红的串子一晃一荡,映得佛眼微红。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掌心的泥印恶狠狠地蹭到佛像的袈裟上……
“哎,不是?!你丫…!…”
“施主,”眼见着气氛不对,乌乞终于开口,屋檐下水声嘀嗒,“随他们去吧。”
脚步声一重一轻,听的人心慌。
再一听就轻了不少,斑驳虎影掠过禅房长廊,悄无声息地一溜烟跑过,转瞬便消失在廊下光影间。
“在做啥子?”刘耀文甩着手上的水,身子一斜就倚在门框上。
朱志鑫笑吟吟地盯着软在廊板上的虎斑猫,指尖没入干净的毛发,声音很轻,“给小猫带,好看。”
刘耀文顺着他的指缝看去,殷红的串子松松垮垮地套在颈间。
正中间的大红珠子上映出的眸子似笑非笑,指尖一按就漆黑,碎在佛像云云的暗房。
液晶屏碎了一角,滋滋啦啦一片雪花。
“全他娘跟我玩阴的!”
“啧,赖孙子。”李福撂下茶杯,茶叶渣子堆在白玉小佛脚下,上头顶着一颗暗了光的红珠子。
乌乞踩着硌脚的玻璃片,脸上的横肉在阴影里像极了佛殿后的山。
佛像抬头,带着珈蓝阎罗面,后山亮了。
“今晚,就今晚,他们必须死。”
“佛皮子不是打好了?塞进去。”
李福没看他,茶杯吃干净了反扣住茶渣,透光的杯壁一闪一闪的红,“逃不掉啊,又不是只有我们俩,一整个村子…怎么逃?。”
“咴!瞎巴子扯!死了那么多人,还差他们两个?”
“你急什么?”李福慢条斯理地抬眼,却不是看他,眯眼里是雪花屏上模糊的轮廓,“你确定那小子是真傻了?”
烛花暗暗一炸,乌乞顿时哑了火。
“什么意思?”
“他当初那个样子你又不是没看到,说他是猪就瘦点,在猪圈里面你能认出是人?”
李福不吱声,他那表情说不上不信,反倒像突然的天灾看谁都怀疑。
他也想收手,可这混满了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血打建村起就一直留着。算源头是个半吊子的和尚,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死有多么容易。
那时候穷,穷到卖血的多,三两个人就有一个针眼。他和赖孙子陪那和尚卖血的时候就抽了小半碗……他们也不知道装在碗里的卖不了钱,他们只见过猪血,沉在刷不干净的碗底,那是他们认识当中最贵的东西…
人,是一点点冷的。
死人的肝脏居然有人买!比村里最肥的黑猪还值钱,一个村人小半月的口粮。
村里的破庙越来越大,里里外外换了新人。不会念经的和尚当起了住持,越来越多的油水养出了他的佛像慈悲。
一村人的敦厚养活了一村人的命运,当血液潺潺成溪,他们为它量身定做的庄严肃穆,交换着最朴实的善意。
阿普村有两尊佛,一尊在山上,一尊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