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一夜之间凉了大半,校门口沿路成片的本土老白杨树落了满地碎黄叶子,被来往学生的鞋底碾得沙沙响。才六点四十,沿街的早餐铺已经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蒸笼摞得老高,豆浆甜香混着油炸饼的油烟飘了半条街。
百诺是最先到的,帆布书包斜挎在肩头,手里拎着个印着碎花的保温餐盒,站在校门侧边的白杨树下等人。晨风吹乱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时不时抬手拢一拢,目光下意识朝着洛小熠平日来的方向张望。没等几分钟,洛小熠背着黑色背包快步走来,背包夹层里的桃木盒安安稳稳藏在里头,隔着布料几乎察觉不到动静。
“早,我妈今早蒸了山药糕,顺带装了一份。”百诺把餐盒递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两个人都下意识顿了一下,飞快错开视线,简单的一句话,尾音都放得轻轻的。
洛小熠接过盒子揣进书包侧兜,低声道谢:“费心了,等中午吃完饭我把空盒还给你。”
另一边,校门口的报刊亭边上已经闹开了。眼下高二月考分数刚刚批阅完毕,成绩单全都攥在各科任课老师手上,还没统一汇总张贴公示,文理分班的划线标准也只在年级组内部敲定,没正式下发通知。之前大家早就统一填报完选科志愿,后续重点班、普通平行班的划分全依托这次统考成绩。蓝天画早早确定全文,昨天偶然被历史老师随口提点了两句卷面情况,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准数,一早就堵在东方末跟前,胳膊横在他身前拦路,眉头拧成一小团:“我说真的,历史大题我一半都是临场瞎凑的,现在分全在老师手里没发,这科分数直接卡文科重点班的分数线,你之前说我踩中得分点,该不会是随口哄我吧?”
东方末两手插在卫衣口袋,脚步没停,慢悠悠绕开她的阻拦,语气懒懒散散:“阅卷标准又不在我手里,成绩单也没公示,我哪能打包票。”
“喂!”蓝天画快步追上,抬脚轻轻踢了下他的鞋后跟,“好心问你,怎么说话这么不近人情?”
“少闹腾,早读要迟到。”东方末嘴上嫌弃,走路速度却刻意放缓,刚好配合上她的步幅,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藏在拌嘴里的迁就。
凯风和沙曼是结伴从公交站台走过来的,两人都是高三,不用掺和文理分班的琐事,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凯风顺手买了两个鲜奶包,拆开包装袋,把没夹葱花的那一个递到沙曼手里:“猜你不爱吃混了香葱的,特意挑的原味。”
沙曼接过面包,没多说客套话,只是走路时原本错开半步的距离,不知不觉挨在了一起。两人一个数理拔尖,一个心思细腻,平日里在学习上本来就常常互相搭手,这般相处早成了习惯,平淡又自然。
个子小小的子耀攥着一袋热乎的豆沙包,小短腿跑得颠颠的,高一还没到分科的时候,不用为此发愁,老远看见一行人就挥胳膊打招呼:“小熠哥,百诺姐!”他高一的早读时间比初高中晚十几分钟,不用赶那么急,索性早早过来和大家碰面。
一行人说说笑笑踏进教学楼,楼道里满是学生喧哗、收作业的杂乱声响,不少高二学生凑在走廊扎堆议论分班的事,早读预备铃叮铃铃炸响在整栋楼里,众人匆匆分开,各自走向所属楼层的教室。
上午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熬到大课间,各班学生一窝蜂涌出教室,几人约在教学楼后方一处围着老杨树的僻静小院碰面,平日里没人过来,正好方便他们聊私事。
话题先是绕不开月考成绩和分班。沙曼靠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高三阅卷组昨天基本收尾了,各科分数统计完毕,班主任说明天班会课直接公布排名;你们高二分数全存老师手上,就等统一核算完分班线再对外公布,班里这两天全在议论调动班级的事。”
凯风靠在旁边,笑得温和:“化学最后一道实验步骤我少写了一处试剂用量,估摸着要被扣一两分,不过整体问题不大。”
洛小熠靠在石凳上,想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繁琐步骤,轻声叹气:“我步骤写得太赶,中间跳过一小步,能不能拿满分数全看阅卷老师严不严。”百诺就站在他身侧,听完小声接话,还顺手拿出草稿纸,在上面标注了同类题型的得分要点,两个人头挨得很近,阳光穿过杨树缝隙落在纸面,细碎光斑晃在两人手背上。
蓝天画蹲在地上,揪着地上的狗尾巴草,满脸发愁:“就我悬在半空,成绩没正式出来,万一历史分不够,直接落去文科普通班,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选文,不想开局就分到师资偏弱的平行班。”东方末垂眸瞥她一眼,从口袋摸出之前剩下的橘子软糖丢过去:“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等榜单。”软糖落在她腿边,蓝天画捡起来塞进兜里,嘴上依旧嘴硬:“谁稀罕你的糖。”
气氛原本轻松闲散,就在这时,所有人藏在手腕、常人看不见的斗龙手环,毫无预兆齐齐泛起一阵细微的震颤。
方才还说笑的几个人瞬间敛了神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
百诺当即收敛神情,从随身的符咒手抄本里撕下半张黄符,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莹白星力,唇间念起一段源自星龙古籍的短咒,文辞古朴拗口:“引微星之气,辨邪秽之踪,阴墟所聚,方位自明。”
微光顺着符纸缓缓流转,片刻之后符纸边角微微发黑,百诺收了星力,眉头紧锁:“测出来了,阴冷的暗星气息还在往城区靠拢,源头锁定城西大片老式棚户区,那边成片废弃老宅扎堆,人烟稀少,最适合碎片藏匿。”
子耀听得不自觉攥紧手里的包子,小脸绷得紧紧的,虽说心里害怕,但也没说要退缩:“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碎片?”
洛小熠沉吟片刻,细细盘算了学校日程:“这周周五开完所有班级的家长会,之后周末没有补课,我们趁空闲组队过去探查。现在先安分上课,贸然逃课去找太冒险,一来耽误课业、赶上你们高二分班收尾一堆手续,二来暗星潜藏的邪气不明,没有万全准备容易出事。”
“城西老巷我小时候跟着长辈跑过大半片区,哪边荒宅多、小路能绕开人流我都熟,到时候由我带路。”凯风主动揽下探路的活儿,沙曼在一旁点头补充,提议提前划分搜寻区域,避免漫无目的地乱窜。东方末则应下回去整理手绘地图,把棚户区里无人居住的院落逐一圈画标注。
敲定计划,几人压下心底对暗星隐患的顾虑,重新收拾好心情回教室上课。
中午放学,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喧闹的说话声塞满整个就餐大厅。不少高二学生一边扒饭一边讨论分班去向,大家凑在靠窗的一桌打饭落座,各自餐盘里的饭菜错落摆开。
凯风打好饭菜,细心把自己餐盘里所有葱花、洋葱全都挑干净,往沙曼碗里夹了几块红烧排骨;东方末没吭声,默默把卤蛋剥壳放到蓝天画餐盘,自己一口鸡蛋都没碰;洛小熠分了半块百诺早上带来的山药糕,糕点软糯清甜,两个人小口分食,氛围安静又暧昧;子耀捧着满满一碗番茄鸡蛋面,被哥哥姐姐投喂了不少肉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闲聊间敲定,周五傍晚家长会结束之后,大家在学校正门集合,再一同商量采购探查需要的符咒、简易防身物件。
下午的历史课,班主任拿着内部成绩单进班,当众公布文科重点班录取划线,蓝天画的历史分数稳稳踩在准入线之上,总分达标,顺利留在文科重点班名单里。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落地,坐下之后下意识扭头往后排瞟了一眼东方末,对方正巧抬眼,视线撞上的瞬间,蓝天画慌忙转回头,耳根悄悄泛起淡红。东方末选的科目和她不同,不在同一个班级,悄悄在课本侧边画了个小小的桂花图案。
临近放学,夕阳斜斜擦过教学楼楼顶,把墙面镀上一层暖橙。放学铃一响,各班学生陆续背着书包离校,不少高二生拿到分班初步通知单叽叽喳喳收拾书本,准备下周调换教室。
一行人在校门口分开,顺路的两两结伴。
洛小熠陪着百诺往她家小区走,街边路灯刚刚次第亮起,晚风卷着杨树叶枯叶擦过脚边。走到小区铁门跟前,手环又是短促一震,一缕极淡的阴冷气息顺着秋风一闪而逝,来自城西的方向。洛小熠皱了下眉,随即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百诺:“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百诺收下糖果,浅浅颔首道别。
东方末和蓝天画同路,快走到她家单元楼下时,他从口袋掏出攒了许久的水果硬糖,全数塞进蓝天画手里,没多说话,转身就往反方向走,只留下一句简短的“下周换班好好适应”。
凯风陪着沙曼等到公交车进站,车子停下前,他顺手在旁边便利店买了一盒常温酸奶递过去,目送她上车之后才转身离开。
子耀挥着小手和众人告别,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回了家。
夜色慢慢铺满整座城市,洛小熠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是从背包取出桃木盒。红绳的温度比前几日又偏高些许,木盒内部细碎的嗡鸣断断续续从里面透出来。他拿出备用符纸简单加固封印,指尖贴着木盒,能清晰感知到盒子里的暗星碎片正隔着木料,遥遥和城西某处的同类碎片相互呼应。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西老旧棚户区隐在成片楼宇的尽头,被浓稠的暮色裹在暗处。
一场藏在老街废墟里的冒险,正伴着秋风,一步步朝这群还在念书、刚刚敲定新学期班级的斗龙少年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