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穿过古籍店蒙尘的玻璃窗,在最靠里的那排书架前投下一片懒洋洋的金色。
我蹲在书架最底层,手指划过一排排发霉的书脊,灰尘在光束里飞舞。这家店藏在大学城后面的老街上,门脸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要不是门口那块“古旧书店”的木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我进店到现在十分钟了,一直在柜台后面打盹,鼾声细得像猫呼吸。
“老板,这套书怎么卖?”我抽出最里面那套旧版《汤显祖文集》,拍了拍灰尘。
老板眼皮都没抬:“三百。”
我翻了翻,书页泛黄得均匀,边角有轻微磨损,但不缺页不掉字。一九七九年某出版社的版本,装帧朴素得像是从哪个乡镇图书馆的角落里扒出来的。四册——《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汤显祖的“临川四梦”,一套全。
“能不能便宜点?”
“二百五。”
“……”我张了张嘴,觉得他在骂我,但最终还是掏了钱。
扫码付款的时候,老板终于睁开了眼。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套书,忽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读过汤显祖吗?”
“大学选修课学过《牡丹亭》选段。”我老实回答。
“嗯。”老板点点头,重新闭上眼,“那你慢慢读,不急。”
我不知道他说的“不急”是什么意思,拎着书出了店门。九月傍晚的余热还没散尽,街上卖烤红薯的摊位已经开始营业了,香味混着汽车尾气钻进鼻腔。我往地铁站走,随手翻开《牡丹亭》的扉页,想看看有没有原主人的签名。
然后我看见了那枚书签。
它夹在第一册的扉页与正文之间,薄薄一片,颜色发黄,像从某个旧笔记本上裁下来的纸片。我小心抽出来,发现上面的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蝇头小楷,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
“入梦须知,莫改一字”
八个字,下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片薄得透光,背面上有几个隐约的水渍痕迹,像泪痕,又像茶渍。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某个有仪式感的前主人写的,或者就是书店老板自己搞的噱头。现在做旧书生意的人,都喜欢在书里夹点“惊喜”,什么“此书有灵”“阅者好运”之类的话,增加一点神秘感。
我把书签随手夹回扉页,塞进包里,没当回事。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合租的室友不在——她这个月回老家了,整间屋子就我一个人。我冲了个澡,吹干头发,窝进被子里。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我拿起床边那本《牡丹亭》,翻到正文第一页。
“其实读几页就睡。”我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上班,九点的闹钟已经设好了。新媒体运营的工作,每天写稿、追热点、和甲方掰扯,日子过得像复制粘贴。今晚唯一的奢侈,就是可以躺在床上读几页闲书,而不是刷短视频刷到眼睛发酸。
我靠在枕头上,翻开《牡丹亭》的第一出——《标目》。
“白日消磨断肠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汤显祖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典雅,而是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炽热。我读到杜丽娘那句“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忍不住咂摸了一下——这个十六岁的太守之女,说“我天生就爱美”,语气里带着点倔强,又带着点不自知的渴望。
读到第二出《言怀》,柳梦梅出场了,姓柳名梦梅,表字春卿。原系柳宗元之后,家住岭南。“河东旧族,柳氏名门最。论星宿,连张带鬼。”他自报家门的时候,有点落魄书生的酸气,又有点自命不凡的傲气。
我打了个哈欠。
眼睫毛开始打架了,字迹在眼前晃了晃,像水面上快要散开的涟漪。我费力地把书合上,想放到枕头边,手却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算了,就让它摊在被子上吧。
我闭上眼。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那枚书签上的八个字——“入梦须知,莫改一字”。
“什么入梦……又不是《盗梦空间》……”我迷迷糊糊地想了一句。
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半夜——或者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我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好几堵墙传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压抑的哽咽。我下意识想去摸床头的台灯,手伸出去,却碰到了冰凉坚硬的木头。
不对。
我的床头柜是宜家买的白色密胺板,触感光滑,不是这样的。
我猛地睁开眼。
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我躺着的是一张雕花木床,硬邦邦的床板,垫着一层薄褥子,被子是粗布面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头顶悬着一顶褪色的帐子,帐钩是铜的,生了绿锈。
这不是我的出租屋。
我坐起来,动作太猛,头撞到了床柱。疼。真实的疼,不是做梦那种钝钝的疼。
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柜一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不是电灯,是真正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晃着,在墙上投下恐慌的阴影。墙角立着一个梳妆台,铜镜磨得发亮,台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脂粉盒。
梳妆台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支银簪。脸隐在暗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是哑的。我清了清嗓子,再试了一次,声音终于出来了,但那句话不是我想说的——
“姑娘,夜间风露寒冷,请安息吧。”
声音不是我的。
它更尖、更细、更年轻,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熟稔,像是从我嘴里自动流出来的,而不是经过大脑组织的。
那个哭泣的女人转过身来,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得楚楚可怜。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春香,我做了一个梦。”
春香。
我在铜镜里匆匆扫了一眼自己——鹅蛋脸,双丫髻,翠绿色的比甲,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一张陌生的脸,十六七岁的模样,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我是春香。
杜丽娘的贴身丫鬟。
那个在《牡丹亭》里负责插科打诨、偶尔帮小姐传传情书、最后随着剧情推进就消失不见的小配角。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层薄霜。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三更三点。
我在《牡丹亭》里。
不,不对。我应该先冷静一下。也许这只是一个特别逼真的梦,因为我睡前刚读了《牡丹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等一下我就会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出租屋里,被子踢到地上,手机屏幕亮着,室友发来消息说她后天回来。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很疼。
杜丽娘又开口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少女在深闺里偷偷养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快要溢出来的渴望。
“春香,”她说,“我梦见一个书生,手执柳枝,要我题诗。他说……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我想说:我知道,那人叫柳梦梅,你们有宿世姻缘,你马上就要相思病死了,然后又活过来,最后大团圆结局。
但我说出口的是:“小姐怕是日间在后花园看多了春色,夜里才会做这样的梦。不如明天我陪小姐再去园子里走走?”
杜丽娘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对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发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两张年轻的脸——一张娇怯含愁,一张懵懂茫然。我忽然想起那枚书签上的话:
“入梦须知,莫改一字”
意思是说,我不能改变任何剧情吗?如果我告诉杜丽娘“你梦里的书生是真的,他叫柳梦梅,你们将来会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喉咙就猛地收紧,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我的气管。我咳嗽了两声,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杜丽娘回过头来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指了指杯子,她用茶壶给我倒了杯水,我灌下去,才缓过来。
不能改。
一个字都不能改。
我只能是春香——那个会帮小姐梳妆、会陪小姐游园、会在小姐病倒后束手无策、会在小姐死后不知所终的小丫鬟。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做她身边一个会呼吸的布景板,让她的孤独显得不那么惊心动魄。
窗外,月亮移到了屋檐后面。
远处传来第二遍梆子声。
杜丽娘终于躺下了,我帮她掖好被角,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春香,”她的声音低低的,“那个梦里的书生……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我想说“有”。
但喉咙又开始发紧了。
最后我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然后把那句咽回肚子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进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一把小石子。
“小姐睡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明天还要去后花园呢。”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一座我不认识的庭院。
我坐在脚踏上,靠着床柱,慢慢闭上眼睛。
入梦的第一夜,我什么都没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