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走在去凤仪宫的路上。她昨晚没睡好,梦里全是诗,醒来发现枕边的《通俗诗选编纂方案》摊开着,第一页写着“宫廷女子诗学讲习所”,字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她以为是自己睡前蹭了墨。
肩舆在宫门外等着,她没坐。她习惯穿月白襦裙走石板路,脚踩着青砖缝里的苔藓,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发间的玉簪轻轻晃动,香囊里的墨香丸带着松烟墨和紫苏花粉的味道,走两步就飘出一股清苦味,像刚写完作业的感觉。
远远看见凤仪宫门口站着两个女官,捧着托盘,低头等着。其中一个看见她,马上转身进去通报。
沈清漪刚踏上第一级台阶,里面传来声音:“皇后有令:沈先生到了,鸣磬迎师。”
叮——
铜磬响了,声音在宫墙上回荡。她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像大学楼下外卖迟到时响的风铃。
她扯了下嘴角,心想:还挺有意思。
殿门打开,慕容婉站在前面,穿一身正红凤纹宫装,没戴珠宝,只在鬓边别了一支银钗。她身后站了十几个宫女,年纪从十二到二十都有,穿着统一的浅青短襦,腰上系麻带,手里拿着竹简和小砚台。
“先生请上座。”慕容婉亲自带路,把沈清漪请到主位。桌上已经准备好笔墨纸砚,镇纸雕成一朵莲花,下面压着一张黄绢告示:
《召学令》
凡想学文的人,不管身份高低,都可以来听。每天卯时三刻,凤仪宫东堂集合,读书写字,不限出身。谁阻拦,就按破坏教化处理。
落款盖着凤印,红色很显眼。
沈清漪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请她来讲课,是把后宫变成了学堂。上次看到这种场面,还是她在学校门口贴考研互助海报的时候。
“今天第一节课,讲什么?”慕容婉问,语气恭敬,但眼里有光。
“《春晓》。”沈清漪拿出玉簪,在空中比划,“先认字,再读诗,最后——说人话。”
底下宫女互相看看,有人憋笑,有人紧张得手抖。
沈清漪走到屏风前,提笔蘸墨,写下四句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字不大,但写得有力,像军训教官写的口号。
“有没有人昨晚听见打更?”她回头问。
一个小宫女举手:“回先生……寅时三刻,打了三更。”
“那你应该也听到风了?灯笼一直在响。”
“是的。”
“今早打扫时,看到落花了吗?”
“看到了,海棠掉了一地。”
“很好。”沈清漪点头,“你就是孟浩然。”
大家一愣。
“我说,你就是写这首诗的人。”她指着“花落知多少”五个字,“他不是神仙,也不是大官,他就是一个早上醒来,听见鸟叫,想起昨夜风雨,看到花瓣掉了,心里难过一下的人。”
她顿了顿:“你们每天做的事比他还多。为什么不能写诗?”
没人说话,但有几个宫女低头看鞋尖,好像第一次觉得扫地也能写出诗。
“来,跟我念。”她拍桌子,“春眠不觉晓——”
“春眠不觉晓——”大家齐声。
“太小声了,像偷吃点心被抓住。”她皱眉,“再来!春眠不觉晓——”
“春——眠——不——觉——晓——”这次声音大了,整个宫殿都在响。
“这才对。”她满意点头,“现在,谁能用一句诗说说你今早起床的感觉?”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宫女举手:“我……我想说……‘眼困腿酸腰背痛,只想赖床到日高’……”
旁边有人笑出声。
沈清漪眼睛一亮:“押韵!五言!感情真实!起步满分!”她提笔在墙上写下这句,还画了个红圈,“这位同学,赐名‘懒起居士’,记头功。”
大家都笑了。
气氛轻松起来。
又有宫女鼓起勇气:“先生,我今早端热水摔了一跤,能写吗?”
“当然能!杜甫就是靠写苦难成名的。”
“那我写——‘提壶欲进暖阁门,滑倒惊飞廊下雀’……”
“好!有画面!”沈清漪鼓掌,“下一句可以写‘湿衣羞见君王侍’,也可以狠一点——‘怒向苍天掷木盆’!”
笑声更大了。
连慕容婉都忍不住笑了。
课继续进行。沈清漪让她们用诗写日常:扫地、熨衣、送饭、守夜。角落有个老嬷嬷本来在打盹,被吵醒后嘟囔:“成何体统,女人写什么诗,不像样子……”
话没说完,身边小宫女拉她袖子:“嬷嬷,您昨儿说‘灶冷无烟火,儿孙不归家’,那不就是诗吗?”
老嬷嬷一愣,脸红了。
沈清漪听见了,没说话,转身在屏风上写下另一首诗: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大声说:“这是袁枚写的。苔长在阴暗角落,没人注意。但它开花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像牡丹。”
她看着所有人:“你们有些人一辈子不会走出这座宫。但只要你会念这句诗,你就不是奴婢,你是诗人。”
说完,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轻声跟着念。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间屋子都是声音:“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慕容婉站在后面,手紧紧抓着袖子。她突然明白,沈清漪教的不是诗,是勇气。是让人敢开口、敢表达、敢觉得自己值得被听见的那口气。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先生,我能试一句吗?”
“您是皇后,您说了算。”沈清漪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动作。
慕容婉提笔,慢慢写下:
深宫寂寂锁年光,忽有春风入户堂。
莫道女流无远志,笔尖亦可破天荒。
写完,她没抬头,只问:“……怎么样?”
沈清漪看了很久,笑了:“第二句‘春风入户堂’,写得好。不像抄的,像自己说的话。”
她拿起红笔,在最后一句批了四个字:“此心已立。”
宫女们探头看,有人小声念出来,眼睛发亮。
这时,外面有动静。
一个老掌事嬷嬷匆匆走过回廊,手里攥着一张皱纸。她本要去烧掉它,风吹开一角,露出几行歪歪扭扭的诗句:
“露湿红莲步,风轻白苎衣。
欲寻春色去,小径入芳菲。”
这是刚才一个小宫女偷偷抄下的作业。
嬷嬷脸色一沉,撕碎扔进炉子。火苗一窜,纸片变黑,转眼成灰。
这一幕被偏殿一个低阶嫔妃看见。她正嗑瓜子,冷笑一声:“识字又怎样?终究是奴才命。写的字都要被烧掉。”
侍女不敢接话,只低头绞手帕。
这些,沈清漪都看见了。她站在屏风边,没动,也没说。她默默念了一遍《苔》,吹了吹桌上的墨灰。
有些事现在管不了。但她知道,只要诗还在心里,火种就不会灭。
课快结束,沈清漪合上笔筒:“今天就到这里。”
“明天讲李白。”她说,“记住,他不是课本上的名字,是个爱喝酒、写疯诗、敢让权贵给他脱靴的人。”
大家哄笑。
下课后,很多宫女主动留下收拾东西。有人悄悄把诗句抄在衣服内衬上,有人围在一起争论“春眠”要不要加“啊”才顺口。一个小宫女踮脚把一朵干枯的紫茉莉花塞进沈清漪的香囊,脸红着跑开了。
沈清漪没察觉,只觉得袖子沉了一下,像沾了花瓣。
她慢慢走出凤仪宫,阳光照在宫道上,影子拉得很长。肩舆已经等好,轿夫站在两边。
她没急着上轿,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东堂窗户明亮,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像小溪流过石头,细小但不停。
她笑了笑,心想:值了。
正要走,忽然闻到袖子里有香味。她伸手一摸,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笺,外面包着干花瓣,已经被体温焐热。
她没打开。
只是轻轻放进怀里,走向肩舆。
同一时间,凤仪宫院子里,慕容婉独自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张诗稿。
女官低声问:“娘娘,明天还要派人请沈先生吗?”
她摇头,看着沈清漪离开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坚定:“不用你去请,我亲自去。”
她转身回殿,脚步稳了,不再犹豫。
阳光照在她肩上,凤纹金线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