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仍坐在那里,毛笔搁在砚边,笔尖朝外。她一夜未动,如今天已亮了。
案上不再只有一份讲义。竹简堆得高,纸册也叠成山,封条一张张贴着,江南、河北、西域的文书不断送来,连脚边都积了半尺厚。她批完一卷《私塾专供合订本》,手未停,又拆开一封急报,一直看到此刻。
已经十年了。
她翻开手边那册《天下文教通览》,封皮写着“大梁文教十年总录”。指尖滑至目录中“民识字率”一行,看见小字记道:“全国识字者,十年前不足一成,今有二成六。”
她呼吸一顿。
再往后翻,“县学新设九百三十六所,登记私塾逾万间,边地建蒙馆三百二十处,皆依《童声吟》与《诗教纲要》为本。”其后更有表册载明:南荒七峒夷地,五峒已授汉字课,能诵《咏鹅》《春晓》之童子,八百余。
她轻轻合书,嘴角微扬,低声说:“原来真做到了。”
不是梦。也不是朝堂空言,更非报头虚话。这是实打实的数,是无数人以笔写、以口传、以心换来的果。十年前她初办《文华报》,有人笑问:“识字可当饭吃?你这报纸能换几斗米?”而今饭未必多添几碗,但孩童已识字,老农能在墙上抄《悯农》,戍边士卒亦能背《出塞》明志。
她起身,抱书出书房。
风拂面,梧桐书院后园静。小径两旁新种桃树,芽初生。远处传来稚声齐读:“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她驻足。
循声而去,观政亭旁围坐数童,一师执旧版《童声吟》领读。书页泛黄破损,然童子目光专注,拍手而诵。一穿粗布衣裙女童读错,旁侧童子轻拍她肩,笑曰:“是‘白毛浮绿水’,非‘漂’也!”
沈清漪立于树下,未上前。
她忆起当年尚书府门前事。退婚圣旨宣罢,街市哄笑:“女子读书何用?不过装点门面。”彼时她提笔书《水调歌头》,字如刀刻,路人惊视。谁料十年之后,偏村陋壤之童,皆能开口吟诗,辨音分节?
她闭目。
耳畔似起万千声——北地老兵于风沙中吼《燕歌行》,西域贾客读《将进酒》而泪落,突厥王子跪请:“先生教我。”寒门学子凭一篇《登鹳雀楼》解说得魁首……昔人谓“无用之文”,今已作火种,焚尽身份、地域、族类之隔。
她睁眼,望远方。书院外屋舍相连,炊烟袅袅。她知,在那些不起眼的小巷深处,有母指报纸教儿念“明月光”,有老吏借油灯抄《陋室铭》贴壁自警,有少年省钱购纸,只为多读一首诗。
这才刚开始。
她低语:“天下如此大,尚有多少人未见文字之光?”
风过林梢,桃枝轻颤。她转身欲归书房,忽止步。一书吏奔来,怀抱厚厚一叠文书,额上汗出。
“主编,各州《文教成果录》已按您令整竣,待送史官存档。”
沈清漪接过,手指抚过封面。
其上六字,墨迹未干:
“天下无文盲之乡,始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