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走回偏院,脚步没停。袖口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红茧痕——那是现代练字时钢笔压出的老茧,穿来后一直没消。她顺手扯了扯衣袖,遮住那点痕迹。
门外喧哗声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没回头,也不打算听。玉簪还插在发间,触手微凉,沾了点砖灰,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簪头,心想这玩意儿下次得磨尖些,刻墙太费劲。
刚迈进门槛,身后突然炸开一声清亮吟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脚步一顿。
不是人群里的杂音,也不是孩童胡闹。那声音年轻,中气足,咬字清晰得像是从钟磬里敲出来的。
她没转身。
但耳朵竖了起来。
街心处,一匹枣红马缓缓停下,缰绳轻响。马背上跃下一人,锦袍金纹,四爪蟒缠身,腰佩错金螭纹剑。他站定,仰头望着尚书府门楣上的诗文,风吹动披帛,猎猎作响。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太子萧明衍抬手,示意随从不必跟上。他缓步上前,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目光落在《水调歌头》最后一句:“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一字不差,当街背诵全文。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条街的嘈杂。卖炊饼的小贩忘了翻炉,糖稀顺着锅沿滴在地上,淌成一片琥珀色。一个挑夫正扛着麻袋出城,听见前两句,脚下一滑,麻袋摔地,谷粒撒了一路,他也不管,只喃喃接了句:“高处不胜寒……”
茶楼掌柜猛地拍桌而起,冲伙计吼:“拆招牌!现在就拆!”
“啊?”伙计愣住。
“蠢货!还叫‘醉仙居’?改‘明月几时有’!快去写新匾!”
桑皮纸刚铺开,书生抢笔就抄。墨汁太浓,毛笔戳破纸面,黑点晕开如星斗。旁边另一人急了,伸手去抢,袖子带翻砚台,墨泼半身,也顾不上擦,只盯着纸上那句“起舞弄清影”,念了三遍。
孩童们围成一圈,在泥地里蹦跳传唱,调子跑得离谱:“明月几——时有哟喂,把酒——问青天啦——” 娘亲赶来拽耳朵:“唱这个干啥!” 孩子甩头:“好听!比私塾先生教的顺!”
街头拐角,说书人正摆摊,惊堂木一拍:“列位,今儿不讲三国,先诵新诗一首!” 他展开抄本,清嗓高吟,尾音拖得老长。听众掏出铜板往碗里扔,比平时多了一倍。
纸价涨了。
消息顺着街巷滚雪球般传开。
东市布庄老板娘听完采买的婆子转述,当场剪掉半匹素绢,拿针线绣上“但愿人长久”五字,挂进橱窗。西坊铁匠收工回家,蹲门口喝酒,举杯对着月亮方向咕哝一句:“我也想长久。” 他婆娘骂:“喝醉了?今儿哪来的月!”
太子仍站在原地。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千里共婵娟”那一行,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
片刻后,他转身,翻身上马。
随从迎上来,低声问:“殿下,回宫?”
他点头,缰绳一勒,马儿前行几步,忽又停下。
“等等。”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递向路边抄诗的书生,“借你墨笔一用。”
书生哆嗦着递上。太子蘸墨,在帕上写下四个字:**此语通天**。
交还时,指尖沾了墨,他也不擦。
马蹄声远去,街上反而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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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后巷,宦官李德全拎着两包药材往外走。他是内侍省采买,每日寅时出宫,专为御医抓药。
小黄门跟在后头,捧着药单。
“李公公,今日多了两味补心的。”
李德全嗯了声,低头核对。
忽然,街对面传来齐声朗诵:“人有悲欢离合——”
他抬头。
一群学童手拉手,绕着茶坊转圈唱词。掌柜站在梯子上,正把旧木招牌“醉仙居”往下拆,斧头砍到一半,木屑飞溅。
李德全怔住。
小黄门察觉异样,也望过去。只见那拆到一半的旧招牌歪斜垂下,像条断腿。
“公公?”
李德全一把抓住小黄门袖子,力道大得布料变形,药包脱手落地,半盏安神汤洒了出来,药汁渗进青石缝,洇成一片深斑。
“快!”他声音发紧,“回宫!立刻报内侍监!”
小黄门踉跄转身,药单飘落泥地,无人去捡。
马蹄声急促响起,两骑飞驰入宫。
东华门守卫刚换岗,见是采办太监,挥手放行。李德全一路直奔紫宸宫外值房,喘着气递上一张抄诗纸:“太子殿下……当街背诵尚书府女所题《水调歌头》……满城皆诵……”
内侍监接过,扫一眼,脸色变了。
片刻,快马再出值房,直扑皇帝批阅军报的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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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烛火未熄。
皇帝萧景琰正伏案看边关战报,眉心拧着。桌上堆着箭矢损毁清单、粮草调度图,还有一份武将联名请功折。
内侍轻步进来,呈上一张皱巴巴的抄纸。
“陛下,东宫急报。”
皇帝头也不抬:“何事?”
“太子……当街背诗。”
皇帝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像颗黑痣。
他抬眼:“荒唐。他又去听曲了?”
“不,是尚书府门前,一女子题诗于门楣,太子路过,驻足聆听,随即当众背诵全文,引发全城传诵。”
皇帝冷笑一声:“女子题诗?也能惊动东宫?莫非是妖言惑众?”
内侍不语,只将抄纸轻轻推前。
皇帝随手一瞥,目光落在第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皱眉。
往下看:“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手指微微一抖。
再往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搁笔。
纸页安静躺着。
窗外,老梅树影斜映窗棂,枝头一朵初绽的花,在晨光里微微颤。
他读完最后一句,没说话,只将抄纸抚平,放在军报之上。
片刻,低声问:“题诗者何人?”
“尚书府庶女,沈氏,名清漪,年十七。”
“她可曾入仕?”
“未曾。仅以庶女身份居府中偏院。”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空白旨签上写下一行字:
“宣沈氏女,明日入宫觐见。”
内侍接过,欲退。
皇帝又道:“备茶。朕今日……不想看军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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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坐在屋内,听着外面动静渐渐小了。
她不知道太子背了诗,也不知道消息已入宫。
她只知道,院子里那只老槐树,叶子绿得比早上精神了些。
婢女端来一碗清水,说是厨房送的。
她接过,喝了一口。水有点涩,带着井底的凉气。
放下碗时,看见碗底沉淀着一点浮尘。
她没在意。
起身走到妆台前,取下玉簪。
簪尖有些磨损,崩了个小口。她用布慢慢擦拭,把沾着的砖灰和汗渍一点点抹净。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重新把玉簪插回发间,动作轻稳。
然后坐下,翻开桌上那卷泛黄的《论语》,准备抄几行静心。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高喊:“圣旨到——沈清漪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