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顺治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早。二月二龙抬头刚过,御花园里的杏花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苏念在坤宁宫门前的廊下摆了一张矮桌,铺开宣纸,说要画画。秋月在旁边磨墨,磨了半天也没见她落笔。
“娘娘,您到底要画什么?”
苏念想了想:“画人像。画一个一百年后的人。”
秋月手一抖,墨汁溅出来两滴:“一百年后?娘娘您又说胡话了。”
苏念笑了笑,没有解释。她确实想画一个人——夏雨荷。当然她没见过夏雨荷,电视剧里的演员她见过,但那不是真人。她想画的是一个意象: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站在大明湖畔、怀里抱着一个女婴的女子。她要把这幅画送给夏宁,告诉她,这就是你们夏家将来的样子。但她不知道怎么下笔,因为她怕画出来太像一个具体的模样,而真正的夏雨荷,应该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那些在大时代里无声坚守的女人。
“算了,”苏念把笔搁下,“不画了。你去请夏姑娘过来,就说本宫找她说话。”
夏宁来得很快。她今天穿了一件豆绿色的夹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没有施脂粉,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玉。
苏念让她在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夏氏,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苏念开门见山,“本宫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夏宁放下茶盏,正襟危坐:“娘娘请问。”
“你愿意进宫吗?”
夏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问题。入宫这么久,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关心一个女子的意愿——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意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民女……”夏宁垂下眼,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苏念没想到的话,“民女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苏念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紫薇的娘夏雨荷,那个在大明湖畔等了一辈子的女人,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重要,”苏念说,“本宫问你,就是因为它重要。你愿不愿意?”
夏宁抬起头,对上苏念的目光。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民女……”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民女愿意。不是因为皇上,是因为皇后娘娘。民女在济南的时候,听人说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皇后娘娘凶神恶煞。可是民女进宫这些日子,看到的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您对人好,不求回报。您做了很多事,却从来不表功。您——您让民女觉得,这宫里,也不是那么可怕。”
苏念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是夸本宫呢,还是骂本宫呢?”她笑着说。
夏宁也笑了,这是苏念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得体的、经过计算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民女是说真心话。”夏宁说,“民女愿意进宫,愿意留在娘娘身边。娘娘让民女做什么,民女就做什么。”
苏念摇了摇头:“本宫不让你做什么。本宫只让你做你自己。上次本宫跟你们说过,在皇上面前做自己。这句话,对你也一样。你不用替本宫争宠,不用替本宫打探消息,不用做任何违背你本心的事。你只要——好好活着,活出夏家女儿的样子。”
夏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垂下头,声音有些发哽:“娘娘……民女何德何能……”
“你什么德能都不需要,”苏念打断她,“你是夏家的人,这就够了。”
天幕这头,紫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小燕子帮她捡起来,发现她满脸都是泪。
“紫薇你又哭了……”小燕子无奈地给她擦眼泪。
“她说‘你是夏家的人,这就够了’,”紫薇哽咽着说,“她不知道夏家在一百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我娘是谁,她不知道我——但她就是觉得,夏家的人,值得。”
五永安轻声道:“也许她知道。”
紫薇抬起泪眼看过去。
“也许她什么都知道,”五永安指了指天幕,“她是穿越来的,她看过《还珠格格》。她知道夏雨荷,知道紫薇。她知道济南夏家在一百年后会发生什么。她说的‘你是夏家的人,这就够了’,不是在说夏宁,是在说紫薇。”
紫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避开五永安的目光,反而看得更直了。
“她知道我?”紫薇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她知道我娘?她知道……一切?”
天幕没有回答,但画面切到了另一个场景。
当天傍晚,顺治来了坤宁宫。
他不是翻牌子来的,也不是有人请来的,散朝之后,他换了便服,自己溜溜达达就走过来了。太监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走进了坤宁宫正殿。
苏念正坐在窗前看书,夏宁已经回去了,殿里只有她一个人。
“皇上来了?”她站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你来了”,连“万岁”都省了。
顺治不介意,他已经习惯了。他在苏念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那杯还没收走的茶:“刚有人来过?”
“嗯,夏氏来坐了坐,”苏念让秋月上茶,“说了会儿话。”
顺治“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心里其实有点好奇皇后跟夏氏能说什么话,但转念一想,女人之间的话题他大概也听不懂,就不问了。
苏念看他不问,反而主动提起:“夏氏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性子沉静,在皇上面前也不拘束,臣妾很喜欢她。”
顺治点了点头:“她确实不错。”
苏念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顺治一眼。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顺治今年才二十岁,放在现代,也就是个大二学生的年纪。可他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前朝后宫一大堆事情压在身上,每天睡不到几个时辰。而她,一个从现代来的二十六岁“老阿姨”,居然在这里跟他谈“汉人是否平等”,这种话题太沉重了。
但这就是她想了一整个下午的事。从夏宁的“愿不愿意”,到夏雨荷的“愿不愿意”,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这个时代,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不只是夏家的女子,是所有的女子。她们被当作礼物一样送来送去,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满汉之间的那堵墙。
苏念把茶递过去,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
“皇上,”她开口,语气不重,像在聊一件日常小事,“臣妾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顺治端起茶:“说。”
“皇上觉得,汉人与满人,是否平等?”
殿内骤然安静。秋月端着茶壶站在一旁,手一抖,壶盖碰壶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请罪。
苏念挥了挥手让她起来,目光一直看着顺治。
顺治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皇后怎么突然问这个?”顺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念没有退缩,语气依旧平淡:“臣妾今日跟夏氏聊天,忽然想到的。夏氏是汉人,恪妃石氏也是汉人,还有后宫里很多姐妹,都是汉人。她们进了宫,成了皇上的人,可是她们的家人呢?她们的族人呢?他们跟满人——是不是平等的,能不能享受同样的待遇?”
顺治把茶盏放下,看着苏念,目光里有一种苏念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认真。
“你是皇后,”顺治说,“这些事不该你操心。”
“臣妾是皇后,”苏念接得很快,“六宫的事臣妾操心,六宫的姐妹都是臣妾的人,她们的族人也是大清的百姓。臣妾问一句,不算越界吧?”
顺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意外的话。
“朕小时候,问过皇阿玛同样的问题。”
苏念微微一怔。皇阿玛——那是皇太极,大清的奠基人,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皇阿玛怎么说?”苏念问。
顺治端起茶,没有喝,端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来整理思绪。
“皇阿玛说,满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汉人是耕田里的民族。马和牛,怎么能一样?”
苏念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
“可是朕后来想,”顺治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老成的疲惫,“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身边也有汉人谋士。范文程、宁完我,都是汉人。皇阿玛登基之后,也重用汉臣。洪承畴、祖大寿,都是从明朝那边过来的。用他们的时候,怎么不说马和牛不一样?”
苏念心里微微一动。这段话,不像是顺治能说出来的。不是说他没这个脑子,而是说——这个时代的满人皇帝,很少会公开质疑自己的父祖。
“皇上说的这些,臣妾不太懂朝政,”苏念斟酌着措辞,“但臣妾懂一个道理——一个人能不能干、值不值得重用,跟他是不是满人汉人,没有关系。”
顺治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倒是敢说。”他说。
苏念笑了笑:“臣妾不是敢说,是觉得不说憋得慌。皇上想想,夏氏那首诗——‘莫道女儿无壮志,也学流水润苍生’。她一个济南家的普通女子,能写出这样的句子,难道因为她有满人的血统吗?不是。是因为她读了书,明事理,心里有志向。这样的人,不管在哪个民族,都是人才。”
顺治没有作声,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念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稳了:“臣妾今日跟夏氏聊天,问她愿不愿意进宫。她说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臣妾听了心里很难过。皇上,一个女子愿不愿意,怎么可能不重要?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她会想家,会怕生,会希望在陌生的地方被人好好对待。这些感受,不分满人汉人。”
顺治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想说,朕对汉人妃嫔不够好?”他问,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苏念摇头,“臣妾是想说——皇上要是真的想让天下人服气,想让那些汉人读书人为大清卖命,就得先让后宫的汉人姐妹,觉得这宫里是个可以待的地方。她们过得好,她们的家人就知道了。她们的家人知道了,整个汉人的圈子就知道了。这是一个理,皇上比臣妾懂。”
殿内安静了很久。
沉水香在炉里燃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散开。
顺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皇后,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苏念知道他会说这句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了。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句话,等她铺垫够了,等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自然而然了,等他主动说出来。
“人都会变,”苏念平静地说,“皇上从前也不爱来坤宁宫。”
顺治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在跟朕翻旧账?”
“臣妾不敢,”苏念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分明就是“臣妾就敢”的意思。
顺治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个一直在敲的问号又冒了出来——他的皇后,真的变了。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那个人,是一块没烧透的木炭,又硬又冷还冒烟。现在这个人,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不旺但是暖的,靠近了就觉得舒服。
“你的那些话,朕会想想。”顺治说。
苏念点头:“不急。臣妾也不是要皇上明天就下旨满汉平等,那不现实。臣妾只是希望,皇上心里有这么一根弦。以后遇事的时候,能多想一步——这件事,对汉人公平不公平?”
顺治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皇后,”他说,“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朕以前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没有人敢在朕面前,替汉人说话。”
苏念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那是因为,”她轻声说,“以前没有人把皇上当成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
顺治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董鄂妃,不是夏氏,不是任何后宫的妃嫔。是他的乳母。小时候,只有乳母会在他面前说真话。会告诉他“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皇上错了就是错了”。乳母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过真话。所有人都在哄着他,捧着他,把他高高地供起来,让他觉得自己是神,不是人。
而皇后,在把他当人看。
顺治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秋月以为他站着睡着了,久到苏念在考虑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终于迈步走了出去,但走到门槛的时候,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以后朕常来。”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在原地没动。秋月凑过来,小声问:“娘娘,皇上这是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
“答应……汉人平等的事啊。”
苏念摇了摇头:“没有。这种大事,不是一顿饭一盏茶就能决定的。他只是说他会想想。”
“那娘娘还说了那么多?”
苏念转过身,看着殿内的烛火,忽然笑了一下。
“说了不一定有用,但不说,就永远没有用。”
天幕把所有的话都播了出去。
乾隆朝,御花园里,紫薇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小燕子揽着她的肩膀,自己也在抹眼泪,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猫。
“她说‘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紫薇哽咽着,“她说的不是夏宁,她说的是我娘。我娘在济南等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
五永安站在一旁,伸手递给小燕子一条手帕,又递给紫薇一条。
“她在替一百年前的汉人说话,”五永安轻声说,“也在替一百年后的汉人说话。她在替所有没有机会说‘不愿意’的人说话。”
小燕子擤了擤鼻子,大声说:“我不管了,我单方面宣布苏念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人。没有之一。”
紫薇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天幕。画面已经暗下去了,但那行橘黄色的字还在,比平时留得久了一些。
【顺治十四年二月,皇后对皇帝说了一段关于平等的话。在当时的紫禁城里,这段话没有掀起任何风浪。但它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里。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至少,它被埋下了。】
紫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它会发芽的。”
小燕子问:“你怎么知道?”
紫薇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了胸口。那里,有一颗痣。她娘夏雨荷说过,这颗痣叫“泪痣”,长在这个位置的人,是来还债的。
紫薇以前不懂还什么债。
现在她懂了。
她来还的,是夏家女子从顺治朝开始、欠了皇家的那笔债。而苏念,在替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