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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桂冠之下

此面向深渊

韩绰赶到滨城大学的时候,已经晚了。

龚文渊的尸体是在滨城大学礼堂的舞台上被发现的。礼堂位于学校东侧,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能容纳一千五百人,平时主要用来举办开学典礼和学术报告会。舞台上的大幕没有拉开——当韩绰推开礼堂沉重的橡木大门时,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旧书、灰尘和血腥气的味道,像是一座被遗忘了半个世纪的图书馆忽然在某个下午出了人命。

龚文渊坐在舞台正中央的一把高背木椅上——不是普通的椅子,是一把仿制十九世纪欧洲大学校长专座式样的学术典礼椅,椅背上有手工雕刻的盾形校徽。他的身体被用皮带固定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扶手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即将开始一场讲座。但他的头——韩绰走近了才看清——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桂冠"。那顶桂冠不是月桂树枝编成的,而是用龚文渊近十年发表的十二篇核心期刊论文的纸页编成的。纸页被裁成细长的条状,像编草绳一样拧在一起,绕过他的额头上方,在下颌汇合打结。纸页上的铅字已经因为汗水和淤血的浸润而模糊不清,但韩绰凑近查看时认出了其中一行字——"论法学教育改革之必要性"。那是龚文渊最被引用的代表作——在那篇论文里他引用了大量他自己不曾做过的"实证研究"数据。

龚文渊的死因不是头戴纸冠——是颅骨粉碎性骨折。舞台侧翼散落着一本厚重的百科全书——精装本,封面上的烫金标题是《世界名人录》2005年版。这本书被用某种金属工具改装成了钝器,封面内侧焊着一块铁板,增加了超过五公斤的重量。林逸尘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干净利落的手法完成处刑——他是用这本书反复击打龚文渊的头部,直到颅骨碎裂。韩绰蹲在龚文渊面前,看着他嘴里被塞满的东西——不是钞票,不是油墨,是一把碎纸片。纸片上是伪造的学位证书残留——龚文渊为多名在职官员办理的虚假硕士学位证书的复印件,每一个学位收取八万到十五万不等。老陈的尸检报告后来给出了精确数据:颅骨遭受了至少五次强有力的钝器击打,第一次就已经足以致命,后面几次是多余的。"他本可以一击毙命,"老陈在检查完尸体后摘下口罩,用一种罕见的谨慎语气对韩绰说,"但这个人——林逸尘——显然不想让他死得太快。他用暴力本身在说话。他想让龚文渊感受到知识的力量——以最原始的方式。"

礼堂的后台发现了林逸尘留下来的"现场诗"。这是从海州案开始的固定环节——每一处现场都有一行用油漆或马克笔留在显著位置的句子。周国栋案件的金色卡片上书:"金印批准——以此印,盖在你的罪状上。"而滨城大学礼堂后台化妆镜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是:"你用知识的名义行骗,我便用知识本身审判你。"韩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句话的书法质量比海州那张卡片明显提升了。林逸尘在逃亡过程中还有闲暇练习书法——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逃亡"。

韩绰在龚文渊被害后用了三天时间整理了完整的调查资料。第一位证人叫赵晓琪——滨城大学法学院2014级研究生,2015年12月向学术委员会举报龚文渊的学术造假行为。举报后第三周,她的研究生导师忽然通知她:因"研究成果未达标",她的硕士学位答辩被推迟一年。次年七月,赵晓琪被正式开除学籍。她现在的身份是某县级市的普通法律文员,每月工资三千出头。韩绰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问了一句:"他是你们抓到的吗?"韩绰说:"你是说龚文渊?"她说:"不。我说的是——那个替我们说话的人。"韩绰握着电话久久无法回答。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第二位证人叫江雨桐——法学院2011级研究生,被她的导师(龚文渊包庇的七名教授之一)以"讨论论文"为由在办公室实施性侵。事后她向学院投诉,龚文渊亲自找她谈话,谈话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而是威胁:"你的毕业论文还需要导师签字。"江雨桐后来退学了。她没有自杀——她去了深圳,在一家外企做法务,韩绰跟她视频连线的时候,她从深圳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笑了笑,说:"韩警官,谢谢你查这件事。但已经没有人能为我翻案了——不是法律不行,是时间不行了。"韩绰说:"我不是来翻案的。我是来记录真相的。"

韩绰把所有证言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在报告的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龚文渊——滨城大学校长——学术造假者、论文剽窃者、包庇性侵平庸之人——所以他活着的时候没有被惩罚。所以林逸尘惩罚了他。我的任务是——在今后,确保这种事不需要一个连环杀手来做。"他把报告发给林主任的时候,附言里写得更简单:"下一个目标在丰都。经济领域。如果可能——提前阻止。"

林主任回了一条消息:"你能提前阻止吗?"韩绰回:"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